溢达:流动的工厂

2010-07-06 22:02:51

说到溢达,不是口香糖的益达,而是全球最大的衬衣制造工厂之一。

说起来,这个公司跟自己还有点小小的渊源。

对于传统工业的改造,据我所知,“第二代”杨小姐算是做了很多努力,不过当初我所在的工厂和她的衬衣王国有些类似,所以可以臆测到很多外界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很多人提到血汗工厂,也才渐渐提到血汗工厂,但是外商对于血汗工厂的“惩罚”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了,只不过国人的忍耐能力是惊人的,下有对策也更多,我就亲眼看到车间主任如何让员工加班加点去背诵SA8000抽查题答案,如果有任何闪失,会丢掉饭碗,人家查厂,背下答案即可——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思维。

溢达在新疆有慈善基金,帮助很多新疆失学儿童重新获得教育的机会,捐赠很多图书,建造一些希望小学……这一点和我所在的某集团,还是很有差别的,他们只知道在家属争抢豪宅房产的问题上博到苹果报的版面。(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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溢达:流动的工厂

工厂的轰鸣把乡村变成城市,在这里制造衬衣,也制造野心勃勃、视野放宽的年轻人。每一代人都在随工厂而改变,也在改变着它们

文 | 《中国企业家》杂志特约撰稿人 覃里雯

Marjie大叫一声:“拿酒来!”

初秋的大雨在密密云层里隐而不发,殖民地式的烧烤晚宴,鲜花下面压着垂及地面的蛋黄色桌布。Marjie在桌子之间抬着头走来走去,像个拉拉队长。“你们分成两个队!高明的一个队,外地的一个队!”

杨敏德董事长要发起一场喝酒竞赛,这样晚会就不会黯淡沉闷,年轻人连如何开晚会都需要教,什么都要传授—溢达集团主席车克焘的夫人特意从香港过来,教女孩们插花和烹饪;服务员对桌布上的污渍无动于衷,更不要说它难看的样式和颜色;道路不安全,每年这里都发生致命交通事故,和佛山市高明区的领导谈论道路安全问题;教会单纯年轻的纺织女工们在流动生涯中使用避孕套……

在墙外那个沉睡的佛山城区里,十分之一的流动人口在为她工作。“高明区的天上掉下块砖头,砸死个人,肯定是溢达公司的。”被荒地隔开的一个百来号人的小作坊,工人们用手动机械拔掉库存文件夹上生锈的钉子,换上新的。“我们的文件夹是给溢达生产的。”

在乌鲁木齐、吐鲁番、无锡、北京;在菲律宾、越南、马来西亚、毛里求斯;父亲杨元龙造就的工厂像蒲公英一样飞散各地,现在他们有四万多雇员。

雇员们也像蒲公英一样飞走,五年之内,他们当中有百分之八十左右的人都会离开,嫁人生子、改行、跳槽到对手公司、自立门户。

车克焘喝了最后一杯敬酒,筵席散了,雨噼里啪啦地落在清空的庭院和游泳池里,流入灰蒙蒙的西江,流向香港。但是工厂会像港口和庙宇一样留下来,它们只是偶尔离开。

20世纪50年代中,小小的Marjie和爸爸杨元龙一起去染厂。那时,香港三分之一的流动人口在纺织厂里工作。被战争追逐至此的资本和机器开始日夜转动,驱动起这个遍布阳沟的礁石上的城市。沙田、荃湾一片荒地,挂满了成排的大幅白布,好像《菊豆》里的山村。和尚未出名的李嘉诚一起,香港的其它工厂在做成万上亿的塑胶花、塑料梳子—什么廉价并且流行,就做什么。赚钱赚钱赚钱,工厂像千变万化的龙,随着对手的需要变大变小,吞物吐金。

严肃精明的杨元龙令人生畏。他创立溢达集团,他通过几个能干的手下间接管理着公司,对时髦的“人性化”现代企业管理理论毫无兴趣,他不谈论梦想,然而却像纺纱机一样永远不停下来。

正是他把溢达的工厂分散到南洋和内地,规避了香港纺织品出口限额。分散于全球的溢达工厂像传递篮球一样,在对手—纺织品限额袭来的时候灵活地把产品抛给队友,最终成功地投进篮筐—欧美市场。溢达由此成为全球最大的衬衫制造商之一,他们尝试着做裤装,但是后来停止了:在一个快速变化的世界里,衬衫已经足够复杂。

现在,工厂又回到了大陆。从20世纪70年代末,Marjie就在帮助父亲打开通向大陆的大道,替父亲喝下各省官员敬上的烈酒。在这个国家里有旷阔的天地,意想不到的机会,上一个时代和这个时代并存的规章,太多热情洋溢的空谈。

当1989年Marjie接手溢达时,溢达已经是全球最大的衬衣制造商之一。工厂最远到达了乌鲁木齐和吐鲁番,和废弃的兵团油站、公路上逐风而行的草团走得一样远……

因为纺纱机刺耳的噪音,纺纱的工作是孤独的。不可能和旁边的人聊天,在四架排列整齐的机器之间走来走去,灵活的手指把断纱线捻上。机器像银河系一样永不停歇,使人疲倦。但至少这里是清凉的。外面就是庞大的吐鲁番葡萄基地,他们不给员工买保险、不付公积金,所以能出高一点的价钱。不少工人被拉去了,在这里,没有人去考虑几十年后的事,想不了那么远。

高鼻深目的维吾尔族员工坐在地上飞快地用手扯开成千上万吨的棉花(16585,20.00,0.12%),挑出里面的羽毛、头发、色线、纸片、塑料……还没有机器可以替代人完成这项活计。机器正在缓慢地、一点点地吞掉别的工作。虽然如此,这依然是中国雇用员工最多的行业。这里的员工一个月的收入,是南疆农民一年的收入。乌鲁木齐的溢达纺织厂,是计划经济时期留下的“纺织一条街”上唯一存活的工厂。

温柔洁白的棉纱,像拉面一样,打着旋儿,整齐地堆积在塑料桶里。

在千里之外的高明,这些棉纱会变成彩色瀑布,然后在一望无际的缝纫机森林里变成昂贵的衬衫。20岁左右的小姑娘们做完衬衫,就嘻嘻哈哈地挤上班车,进城去,买便宜的衬衫。

几乎所有的厂房里都有空调。空调很必要,不仅让员工愉快,而且让他们的手不出汗,在新疆不会弄脏棉纱,在广东不会弄脏白衬衫。

Marjie的抱怨:“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从事制造业,都喜欢金融业、服务业,但是如果没有工厂制造东西,你投资到哪里去呢?”她的热情留住了一些人,但是更多的人还是离去了。她在溢达内刊的首页发出永远的教导,员工们仔细聆听她的话,如何生产、如何管理、如何做人。并不是所有在聆听的雇员都是为了学习。权威无法继承。所有的元老都在看着,看她怎么做得更好(这样子管理是不是有点婆婆妈妈?)。

外祖父蔡声白(当年庚子赔款第一批学员,30年代组建美亚织绸厂,小说《子夜》里吴荪甫的原型)说:“如果你下面的人没有好吃的,你就不算成功。”不仅要下面的人好吃的,她还要他们高兴。溢达的工厂提供福利和保险,按时付工资,自己在高明建污水处理厂和发电站,为了不污染地下水,拒绝在缺水的新疆建印染厂,用不同的方式赚钱。

在高明,听一场音乐会要坐好几小时的车。安静的小街上,灰腻的餐馆门口贴着“滋补猪胎盘”字样,一辆脏兮兮的小货车上贴满半裸女郎的照片。“异域婚俗探秘”,电影传单飘到街边堆积的垃圾上。一到下午,所有的人都在睡觉,餐馆的女服务员趴在油亮的桌子上,睡得都忘了收钱。

一个年轻人,如果对生活有更多的奢望,最终会选择扑向大城市。Marjie搬来了漂亮的别墅,搬来了空调,搬来了像模像样的晚会,污水处理厂和预防停电的发电厂,陈瑞献设计的纽约式的迎宾大厅。这些东西像一棵棵棕榈树落在沙漠里,但是她必须等待河流。

工厂的轰鸣把乡村变成城市,在这里制造衬衣,也制造野心勃勃、视野放宽的年轻人。每一代人都在随工厂而改变,也在改变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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