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想去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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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题目很酸,有点像许巍的摇滚。而我只是在做个纯粹的记录,没有多想写出来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那一年我并不算太小,大一,十九岁,风华正茂。

认识的一个朋友从远方来,他说他要带我去草原。我用仰慕的眼光看他,仿佛自己遇到了世纪末最后一个骑士。

他最终没有带我去草原,而是拿着我给他的五十元钱坐了火车逃回了故乡。后来我得知,他在找到我之前也去约会其他人,他们也是给他些钱,让他一步一步流落到我这里。

原来,一切只不过是个丑陋的故事。

我被他蛊惑,只因我向往远方。

那年趁着五一长假,又刚巧拿到系里300元的奖学金,便想也没多想地收拾了简单物品,背在一个大书包里,打着去见网友的时髦幌子去武昌火车站买了去黄石的火车票。

因为很近,只搭乘了三四个小时。感觉像坐公汽。

那是我第一次搭火车,之前对于火车的一切幻想——干净的蓝窗帘,平稳的茶台,与邻座美妙的邂逅……,都被现实抹杀。事实上,由于那天车票紧张,我只能买到站票。手握着脏兮兮的扶杆,闻着一鼻子对面坐着的老汉嘴里抽着的烟,拥挤着。

下车时,空气很明亮,我使劲地呼吸。记得那是个艳阳天,五月温暖的风,吹在脸上。

黄石市区嘈杂而凌乱,我在公用电话亭给网友的扣机上留言,电话很快打过来,说一会儿来接我!没费周折我们就见了面。我还记得他姓金,一个带着眼镜,个子不高的大四男生。他领我去他学校附近吃了些东西,在校园里逛了一会儿后,进了录象厅看周星弛的电影,笑得东倒西歪。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谈到他的女朋友,说是毕业了,要面对现实,所以分手了。我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埋头吃饭。我怀疑当时他以为我是个来骗吃喝的。

晚上他学校的操场上放露天电影,黑压压许多人。我蹲在人群中,等着他为我张罗住宿的地方。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女朋友的寝室,因为是节假日,寝室里只剩下一个女生,他对其谎称我是他表妹。那时并没有意识到,那天居然是我在后来几天里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第二天,金问我是否回家。我说我还没有想好。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向他问黄石火车站有发往哪里的车次。他摸摸脑袋说没坐过,只知道有发武汉的,另外附近还有个铁山火车站,好象听说车次比较多。

去之前一直以为铁山火车站是个大的站点,至少比黄石站要大些。

没想到我走了20多分钟的煤渣路才抵达那里,因为地处偏僻,巴士根本不往里开。 以至于让我一度怀疑从那里经过的火车,根本就不会停。

站内墙上有大地图,我抬头看沿铁路线的地名,目光停在了九江那个点上,因为我知道那里有著名的庐山,日照香炉生紫烟的庐山。

打定了主意,我便跑去售票处买票,黑乎乎的窗口里一个女音飘出来:“去九江的票没有了,但是有到庐山的。”原来是直达!兴奋之余,连忙买了票。出的票和之前的有点不一样,是个麻将大小的硬纸板。横竖看不大明白到底那几个数字代表的是车次还是时间,又不好意思问,于是折回候车室坐下,边啃面包边计算还剩余的钱。

不知不觉中,身旁已经聚集了一堆人,火车到站后乘务员拉开了闸门一样的剪票口,人们就轰地涌出去了。我置身其中,好一会儿没会过神来,直到有人从我身边跑过,行李箱打痛在身上,才跟着跑上前去,那感觉像是自己是昆虫一样,拼命飞上去粘住车门或车窗。

很没用,只挤上了最后一截车厢,后面开着口,可以见到前方铁轨渐渐移动着向后延伸,车速很慢,刚开头还有乞儿,沿线奔跑向上面讨钱。

只得5、6平米的车厢,小卡车模样,就像是个铁盒子,里面却装了十来个人。一个老人把袋子里的帆布军包铺在地上,四肢一展,旁若无人地睡大觉,任别人怎么踢他叫他让位,他都不理。另有个女人带着的小孩大声哭闹,眼泪鼻涕一起下,女人用袖口去擦,擦来擦去孩子还哭,她就烦了,开始骂骂咧咧起来。我的书包被两个壮汉的身体夹离开我的后背,书包带子扯着颈子和肩膀,半步不能挪。汗气慢慢地扩散,我身后的男人开始脱上衣喊热。我奋力抽出我的书包,挡在中间。

一路无语,居然还站在人肉堆里小睡了一下,庐山站到时,有人大吼了一声,乘务员突然奇迹般地出现在火车尾,打开黑油油的大铁链子大黑锁,释放我们出来。

跳下火车,我大松一口气,终于到了。

我预先买好2天后(觉得如果只呆一天太可惜)回武汉的火车票,发现手边的钱仅剩余不到百余块了。

出站门买了张庐山景区地图,一旁有个瘦汉凑过来问小姑娘要不要坐我的快车上山?我扭头看到前方连绵的山峦,才想到原来自己还只是在山脚,上山靠双脚徒步恐怕行不通。也知道那瘦汉铁定是在诓人,他身旁那辆破烂摩托三轮,任是把油灌得满满,也绝不可能攀上那蜿蜒曲折的“八百旋”!

忘了说,十岁时曾随父母登过庐山,对地形仍有依稀的印象。

撇开那瘦汉的痴缠,我径直向前方走去,有许多小面包搭乘游客上山,其中有一辆停在路口,司机正与人争价——“还差一人,叫着了上山,一人二十,叫不着你们每个多出5快!”我上前横在他们中间,把书包往车上一甩,钻到司机的副驾驶座位上,叫一声:“一人二十,快点上路吧!”

车开起来后,我从观后镜里看到自己乱七八糟飘的头发和红扑扑的脸,笑了。

车上还有6个人,两个理工大结伴而行的男生,一路上嘻嘻哈哈;一个因工出差到此顺路游玩的中年男人;还有三个不大说话的河南人,二男一女,坐在最后头,边听别人说话边默默地笑。

车经过高速很快盘上山,青山绿树在旁,很是宜人,心情特别的好,一点都不害怕。但并没有忘记向司机询问一连串的问题,诸如是否只有一条路上下山,下山的面包是否好找,最后假装开玩笑地问,要是哪个人要从山上走下来,要花几个钟头?

司机说要走啊?要走要花六七个钟头吧!

这真是个烂司机,就因为他的这句话,让我在当时就立刻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下山靠走,不搭车了。心想,不就是六、七个钟头吗,吃的住。而事实上,我后来至少走了十一个小时,才接近了山脚下的高速公路。

进庐山景区前,一排车等成一条长龙在门口买票,而我在那时居然忘记了还有观光费,极其不情愿地掏出了70多块钱,票里夹着一张旅游保险单,我小心地收好。颇有些风萧萧兮的壮士情怀。

要知道,那会儿我手上,满打满算,也只剩余三十七块零八毛了。

下车后,理工大的两个男生建议七人同行,先去填饱肚子然后一块儿找住宿的地方。大伙都没有异议,便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那时正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天还是很亮。附近小饭馆生意很好,我跟着他们随便挑了一家,围着塑料圆桌坐了下来。唧唧喳喳地点菜之余,又向店主询问住宿的情况。回答说是最低60元/晚,还是地铺。理工大的两男生带头叫出声来,爹啊妈呀地抱怨。出差的那个人,说自己只呆一天,不如去庐山宾馆呆一宿,贵些就贵些吧。我听着,有点坐不下去,还不知他们点的是什么菜,摊到自己头上肯定出不起,便溜出来了。

我其实并不太饿,倒是急着上厕所,另外也想找个住家,看愿不愿意低价收留我过夜。四周有点荒,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女孩在路边玩。我向前去问这儿哪里有厕所?她抬头看我一眼,说跟我来。我连忙说谢谢,跟在后面。

然而她并没有带我到公厕,而是领我弯进一个小院子,停在一个红漆木门门口。我尚未理解其意思,她便从荷包里叮里咣啷地掏出一串钥匙,开了门,往里一指,说:里面右边门就是我家的卫生间,你去吧!”

多可爱的小姑娘!我就差弯腰亲她一口!

出来后我得寸进尺地问,是否可以留我过夜?她显然没有听懂什么叫做“过夜”,眉毛皱成一堆,说要等妈妈回来才知道。我又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摇头说不知道。

也不想太为难她,便再次道了声谢谢,离开了。

我一个人又晃到了那些上山面包的停车站旁边,看到有几个人在IC电话亭里打电话,那时我并不是很清楚自己口袋里的那张201还可不可以使用,出于侥幸心理,我拨起其中一个IC卡电话机,往一个朋友家打去,居然可以通,但没有人应答。

无论如何,查到电话卡里还有几块钱,我幸喜若狂地蹦起来。

刚好电话亭对面的一个人也打完电话,我们几乎同时探出脑袋,一看到对方,乐了,原来是一同上山的三个河南人中的一个。

随后,他把其他两个也招过来,因为他们也是觉得贵所以没有找旅馆,正好和我有共同语言,所以很快便走在了一起。

原来,其中一男一女是情侣,而另一个男孩子是男的的侄子,才只上高二(为了便于述说,我按顺序称上面三位分别为A,B,C.),我问那个刚满17岁的男孩子,“五一”你们高中放几天的假?他笑着说放很长时间啊。我说是吗?当年我们好象只休了一天,你们可真幸运。他说其实他们也只放一天啊只不过他不想上了。

哦,不良少年,我心里想。

如果不是因为最后A提出了一条建议,我想我不会再跟着他们一起走。

A说的原话是:“咱们今天晚上露宿吧!”

再没有比这句话在当时更能打动我了,我情不自禁地掰了一个响指,连忙说好,看了一下B和C,都没有异议,喜出望外。

老天,居然可以露宿!在没有任何准备任何设备的状况之下!我只感到兴奋,仍旧没有害怕。

回想起来,那一路上我一直都是处在一种漂浮的状态之下,不论是在肢体上,还是在精神上,对于不知名的即将到来的短暂未来,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天色将暗之际,我们还雄心壮志地要去爬五老峰,后来有山民告戒说:“山里夜晚没有路灯,摸黑上路非常危险,再说,五老峰还远着呢,疯子才走上去,坐车都要几个小时啊!”这才打消了念头,先上一家饭馆吃了顿青菜鸡蛋面,然后在小商店里去买饼干,叫价十几块钱一袋,比山下足足涨了三倍以上。我没有买,倒是他们买了一袋,把价格砍到八块。

那之后,夜幕,便铺天盖地降临了,我们仅能靠头顶那轮明月照明,间或A打亮他的火机,但很快就烫到手,嗖地暗下来。沿石阶慢慢摸索着走,耳边有哗哗地流水声,还有山里某处庙宇传来的朦胧钟声。随水流声来到一片空地,抬头看到一座人工石桥,桥后是条瀑布,响彻长空。

入夜后气温明显下降了,耳边似乎还沾得到那瀑布传来的微微雾气,四人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后,便一致决定找个避风的地方露宿了。“一定得是树林子深的地方,可以挡得住风!”A说道。

晕头转向地晃进树林,但树木之间的空隙还是很大,风鱼贯而过,阵阵阴森。仅穿着一件长袖T恤外加一牛仔外套的我已经开始牙齿打颤。也试图再换过几个地方,但都相差无几,打了个圈子,又走了回来。

我从书包里拿出伞,撑起来挡在身后,他们也效仿着拿出些雨衣啊大布袋子什么的,扯起来,然后想方设法地固定在旁边的树干上。但是没有用,由于没有钉子之类的工具,我们并不能搭起个临时帐篷,只好把它们当坐垫,铺在潮湿的地面上。风也时不时地把我的伞吹在地上滚,我起身捉它回来,无奈地笑。

大家都没有什么抱怨,一边撮着手一边分饼干吃,B(他们中唯一一个女孩)跟我并排坐着,递给我矿泉水。

“睡吧!”A说,荷包里掏出餐巾纸,分给我们一人一张,撕开来塞在自己的耳朵里,解释说:“免得让小虫子钻进来了。”

我和B先是背靠着背,后来又肩并肩,最后抱成一团,取暖。她举起手腕依着月光看表,才八点不到,叹起气来。

AC叔侄俩就更没有样子了,躺在雨衣和布袋上,将身上的衣服一裹,倒头便睡。相隔仅不到两米的我,居然看不大清楚他们是怎么交替缠绕着睡觉的。

那时真的很安静,都可以听到鼻息声,抬头看天空的月亮,被参天的云杉顶上去,显得特别遥远。我眯上眼睛,想着睡吧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事后很多人都告诉我说:“幸好你那时候没有睡着,不然,可能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

夸张了些。

我确是不堪寒冷地一直睁大着眼睛,后来发现其实他们也没有睡着。大伙都揉揉眼睛伸展了一下身体,也不知道是谁最先提出的,我们决定点火,烧柴,取暖。

其实最担心的事情只有一件,森林火灾。

对于生火我没有丝毫经验,只有任凭看似老到的A和C调遣,和B一起在周围拾了一堆细树枝,感觉B是个挺能干的女孩子,圆圆的脸圆圆的亮眼睛,也不顾身上的蛋黄色外套会不会沾灰,抱了树枝回来后又拉我去把铺在地上的一层厚厚的干树叶推过去,堆成一个小山丘模样的“柴储备”。

A,C他们拣过来一些大大小小的碎石头,围成一个圈,用我随身带在书包里的练习本做引子点火,还比较顺利,火腾升起来,呛着烟,我们七手八脚地往里面扔树叶,助火势。每隔十几二十分钟,都要再起身去拾柴,不一会儿,地面上的零散树枝都被清干净了,我们开始费劲地寻找那些遗留在各个不显眼的角落里的树枝,然后,一旁的矮树丫上脆脆的枝干也被我们用手劈下,再接着,连树皮也开始剥了。

忙活一阵,再坐下来,感觉暖和了些,迎着火苗的一面是烫烫的,可背面还是被风吹得冷飕飕,那时就真希望自己能自动翻转,而不必像手动烤肉一样,先热热前胸再蹭蹭侧面最后背靠着火堆搓搓手掌。

我一边抱着双腿坐着打盹儿,一边也按照轮流的顺序起身去找柴火,火堆时明时暗,我们渐渐还摸索出些经验来:那些枯树叶儿是最容易点着的,包括长到一分米左右的松针,遇火就刺溜一下亮了,但是燃烧的寿命极短;其次是树皮,那些看似锅巴的树皮也能很快点燃,能持续的时间长的多,后来就作为火熄灭时重新引火的材料而省却了我的练习本;最耐烧的是粗的树枝,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它已经灭了,鼓起嘴往架起的空隙里吹吹,又熊熊燃烧起来。

可惜的是,他们三人都不大爱说话,篝火边,没有一些故事作饵,了无生趣。

时间温暖地流动,我们看表的时间间隔也不像最初那样频繁,还真有一会儿,四人静静地睡着了。

我醒来时,看表,已经快凌晨四点了。C在一旁添着树叶,我整理了一下背包,坐在他旁边帮忙。他问我还有纸吗?我说还有,他便从我本子上撕下一张,放在他的膝盖上用他上衣口袋里的原珠笔写了起来,我很好奇他在写什么,他却将写好的东西扔进了火里,侧过头对我灿烂地笑了一下,又问:“你有通讯录吗?我是指那种记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我好象看到你书包里有。”我点点头,拿出来递给他,他又开始埋头写着,最后递给我说:“好了!”

我拿过来看,上面斜斜地列着他的名字,地址,电话甚至还有身份证号码,我噗地笑出声来,迅速地在另一张空白纸上写下我的名字和地址电话,撕给他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拍拍手说:“好了!只是我还真记不得我的身份证号码到底是多少!”

那本电话簿在我返回家的第一天就被父亲误丢入洗衣机里搅成稀烂的白色纸沫。但我模糊的印象里还记得,他家住在一个叫什么港的小镇上,离白马寺不是很远。当然,之后我也并没有接过那男孩子打来的电话。

在那次出行后,我又有了数次单独旅行的经历,慢慢体会到“萍水相逢”这四个字的含意。人与人在旅途中的相遇,大多像是湖水里漾起的一尾波纹,最终被风平抚,好似从未发生过。

那时和他们刚刚道别的我,内心里尚留有一些同甘共苦的感动,背转过身,略带忧伤,还得接着上路。掏出背包里的庐山地图,我开始琢磨自己所处的位置,沿路上有小天池,三宝树,花径。稍微远一些的还有著名的“美庐别墅”。但我都没有什么兴趣,只是累,于是站在一个空地上,伸伸腿弯弯腰地活动起来。

然后,我开始了我长达大约11个钟头的步行。从天蒙蒙亮开始,一直走到日头高照之后微微的坠落,走到只要稍微抬起一下脚掌,就好似碳焦滋辣辣地烧皮一样疼痛。我几乎没怎么停,山上很静,没有人烟,偶尔看到一座土屋,有水龙头,便前去水池漱口洗脸。

那种一个人走路的感觉很怪,却也能自得其乐。我试着对高山喊叫,但是却听不到回声。看到活泼的泉水,就径直过去接来冲脸,再灌些在空矿泉水瓶子里,储着以备路上来喝。

我还用钢笔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里画了些素描,画路边的石头凳子,走过的石头墙,再捡了几块小山石,塞进包里,算是“到此一游”的纪念品。

后来无聊到去数路边上的石牌号码,红漆漆着的号码每隔几百米出现一个,矮矮短短的墩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是在中途才开始注意到这些号码的,当时是无意,没想到后来居然帮了大忙。

一路上也遇到一些面包车和的士司机探出头来问我是否要搭车走,一开始是决心非常强,不愿意断送我执意“走”下山的决心。到了后来却是心虚,对着几个司机开同样一个玩笑说:“不要钱的话,我就上车。”

结果当然是不可以。

正午十分。

太阳开始毒辣起来,我撑起伞,闷闷地走在白花花的公路上,又有一辆红色的出租车缓缓靠近了我,司机是个40岁左右的男人,瘦黑,探头出来被阳光照眯了眼睛,说:“丫头,上车怎么样?我带你下去,这走可是要走到猴年马月啊?”

我终于心动了,问:“可不可以少要点钱把我开到火车站去?”

“行啊,不收你钱也行啊!”他把车窗摇得更下边儿点,索性整个脑袋出来。

车停了。

我也停了脚步,接着问:“真的,不收钱?不收钱我就坐……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嗨,丫头,我这车是公司的,每天有计划跑趟数的,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反正现在也是要下山,就顺便带你一程吧!”他解释道。

我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和他的车,拉开他的车门,坐了进去。

“好列,丫头真爽快!去哪儿?”他看我坐进他的旁边,似乎很满意地点头道。

“庐山火车站!”我冷淡地回答,心里还是有点防备。车的前窗上贴着他的驾驶证号码,我取出笔抄在随身带着的小本上。

他也看到我的动作,哼哼地笑了一下。

很快,他开始有所“行动”。

“丫头,多大了?还在读书吧,怎么一个人啊?”他问。

“22了……读大四……哎呀,我那几个死同学,上个路口走散的,现在手机怎么也打不通,呆会儿再打给他们!”我撒谎道。

“啊,是啊是啊,等会要打给他们,也许他们已经到了火车站呢!”他连忙说,“恩,你的样子可有福气的样儿啊,我会看手相,你给我看看?”说着,把手探过来。

我啪一声把书包横在中间,一只手还往里边探了探出门前带上的以防万一的小剪刀。

“看什么手相啊,开你的车吧。”我声音拔高了一调。

“呵!”他瞟我一眼,没再出声。

不久,我发现路线有点不对,下山只有一条路,他为什么在树丛的小道中拐来拐去?

紧张感是腾地起来的,猛一侧头厉声问:“师傅!你在往哪里开?路好象不对!”

“哪里不对了,这不是去南昌火车站嘛!”他慢悠悠地回答。

“南昌?不不不,我是说庐山火车站!快,停车!”我焦急地喊出来,手已经拽着车门把手。

“诶,诶,别乱拉把手啊,这是怎么了,我好心送你下去,不管南昌还是庐山火车站,总也要下山啊!”

“我不管,你先停车!不然我要跳车了!”说着还真的拉开了车门,风呼地吹了进来,带着些泥沙。

“嘿,这丫头怎么这么野啊,小心我的车!”司机说着,被迫刹了车,一阵尖锐的停车声。

我是跳下车的,头一前一后地盯路形,接近下午的阳光依然强烈,我感到恶心和晕眩。正在那时,我突然看到路边上的那些红漆漆着的号码,数字为300多,恩,差不多啊,我刚走着时,数字是200不到,这路没有错!

“嘿,路没错吧?还不信我?你还坐不坐我的车啊?”司机黑着脸问。

“没错倒是没错,但是你要快点送我下山,我还要赶火车呢!”我也虎起脸蛋。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也没多考虑,便真的一屁股坐回去了。

接下来,他倒是安静了,车也开得飞快。我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虽然已经困得厉害。

不久,见到高速了!

我兴奋地拍他的肩膀,大叫:“快停,我要下车了!”

“不是说载你去火车站么?”他放慢车速。

“过高速要交过路费吧,我可没钱跟你平摊。”我一副老练的样子交叉着手臂说。

“呦,我今天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不带你下来的话,老子才不过高速去南昌呢!呸!”他骂骂咧咧。

我在他停车后跳下去,跑到值勤的警卫那里,问:“叔叔,去庐山火车站可以坐什么巴士?”

“1路啊!”他漫不经心地答到,然后冲那司机嚷着“哎,那旁边的车,交费交费啊——”

“1路车站在哪儿?”我接着问。

“那儿啊,对,在你身后,那红凉棚的旁边,看到牌子了?”他顺手一指。

“恩——那去庐山火车站要多少钱啊?”我最终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烦不烦啊,1块1块!”他已经失去了耐性,扭头去招呼那泊在一旁干瞪眼的司机。

“万岁!CHEERS!”我听到票价就在心里欢呼了,这么一来,我只要在九江市呆过一个晚上,就能乘坐明日的火车回家了。

“你这丫头没有良心!是我车你——下来的——你,说跑就跑啊,我这过路费!”那司机还在喊冤。

“拜拜!”我朝他潇洒地挥一挥手,看着他极端不情愿地掏出钱包付费,突突突,尘土飞扬地开走了。

唉,搭了一趟霸王车,幸好有惊无险。

很顺利地上了1路,下车就见到了庐山火车站,就像见到老熟人一般亲切。

由于2天没有洗澡,身上和头皮痒痒的,但疲惫强过黏糊糊的肮脏感,找到个座位便用旅行包垫着脑袋,放上双腿,将手臂往脸上一搭,一躺下去冻醒来,居然已是半夜了。我惺忪着双眼环顾候车室,只见有脸蛋红扑扑的抱着孩子的乡下妇女,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打盹,有驮着蛇皮袋子的民工正抽着旱烟,有衣衫不整的扁担正撮着脚丫子团在一起打牌,还有那些你依偎着我我依偎着你的年轻情侣们,不时地咯咯笑着……

这才突然鼻子一酸,眼睛潮湿起来。

我在问我自己为什么要上庐山?或者说为什么拿着有限的路费乘坐最为廉价的硬坐火车跑到荒山野岭里来?为什么睡在冰冷的候车室而不是家中温暖的被窝?为什么?

三毛也说过,《橄榄树》里“为什么流浪”的原因不可能是“为了天上飞过的小鸟”和“梦中的橄榄树”。

所以无论是何种形式的出行,其中必定有其真实的原因。

就如我。

虽然极不想承认,但我出行的原因就是木子,那个说,走,让我带你去草原的人。

在认识木子之前我已经开始读余杰的“抽屉文学”,听《枪炮与玫瑰》和不知所以然的迷幻电子。

同龄女子艳慕的生活方式,我统统简单地判为肤浅。

譬如她们喜欢在彼此花花绿绿的《同学录》里写下:

“我要快点嫁个好老公,我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就被当时的我批判得一无是处。

什么叫做好老公?什么又叫做稳定的工作?

女子也应该独立晚婚,而工作,稳定意味着沉闷,越颠沛流离才越好呢!

非常之走极端。

在整个大一结束的时候,我终于彻底地对大学生活失去了信心——那些站在讲台上摇头晃脑的老师,通常被我在课堂上逼问得哑口无言;那些我随意从网上七拼八凑的文章,却被评了A,那时,我真对现实感到无奈和失望。

木子却不同。

他说他高三就已经预见到大学的无聊,所以他放弃了考试一个人背着包去了北京。

2000年正是怪才韩寒横扫文坛的时候,而木子却在给我的信里说,那小子算什么?

那么余杰呢?

他只是抱怨时世,何尝有提出过什么解决之道?

那么李敖呢?

如果《老人与棒子》是他最好的文章,那么他现在也该把棒子交给我们了!

木子是用他的莽撞来令我惊讶的。

现在看来,他的话只是充满了攻击性,事实上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好象一个废弃的炮口,空有一副耀武扬威的架子。

高三时逃离了学校逃离了家的木子,上北京,看到天安门,兴奋得跳高三尺,他说那时他感到天空那样高,地面那样广阔,他又是那样渺小。

“我当时真想打个电话给老爸,但又突然想起,我是在流浪,又不是在旅行!为了谋生,我在北京郊区给人背过砖,种过桃树,只期当地的农民给我口粥喝,给我在茅屋里腾个地儿住宿一晚……有一次,我累得居然趴在铁轨上睡着了,幸好那一夜没有过火车,不然就被碾死了!”

木子是用上面这样的语气来叙述他的流浪经历的,为了补充说明,他还介绍了他的背景。

木子来自河南巩义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他还有个妹妹,同父异母,他的亲生母亲被他那爱赌博的父亲逼疯,最后喝农药自杀了。木子一度很恨他父亲。他的后母是个风骚的女人,常常令自己的女儿难堪,木子说他对妹妹有种特殊的感情,觉得自己才称得上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要保护妹妹不受任何欺负。

木子的背景在他的叙述中显得凌乱和模糊,他用很抽象的形容词来描述自己的思想,却又用最邋遢直接的语言去描述他的家庭。

那种反差,让我目眩。

“你知道巩义是个啥地方吗?”

他问过我。

我摇摇头,那时别说是河南省,就连我所在的湖北省,几个县市的名字也记不清楚。

“巩义原来叫巩县,穷得叮咚响。出的最多的是穷人和骗子。后来名声太臭,就改成了巩义。”

我睁大眼睛听着,毫不相信。

“不信?不信你去看看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我始终没有去看那本《平凡的世界》,我那时宁愿看卫慧和棉棉所勾画的鬼魅般的城市,她们的文字富有刺激而别样的快感,我在想居然有男女,那样生存。

回头看,青春期的我,对于生活,态度是那样矛盾。积极抑或消极,全在一念之间。

木子走的那天对我说:“Pin,你是棵小树苗,我怕我会把你压垮,你送我的时候,要大声对我吼一句‘滚’!那样我就会很安心……我从此不再会给你打电话或写信,你要忘记我,因为你跟我不一样,你不可能像我这样流浪!”

他最后那句“你不可能像我这样流浪”曾让我非常沮丧和愤慨,我不甘心,我想尝试,而那次,我走在街头,注意到沿路上流离失所的脏兮兮的流浪汉,总想起木子说的话,他说他就希望浑身脏脏地,牙齿黄黄地,头发乱蓬蓬地,无论去什么地方,躺下便睡,等醒来的时候,再向前走。他说他要经历山穷水尽才可以更好地体会地久天长。

我很想将我的这段经历绘声绘色地告诉木子,然而他很讲信用,真的不再给我打电话,也没有再写过一封信,他消失了,我没有对手可以较量,我寂寞。

那次“流浪”后的某一天,我在电台里无意中听到了苏童的一篇短篇小说《有个朋友在路上》,凭借一时的记忆,我提笔写下了下面这首叙事诗。其实我根本不会写诗,而我在那时确实又无法用另外一种文体来表达自己感想,于是我蹩脚地写道:

我有个朋友在路上

他去西安他去西藏

他每年冬天寄给我有关他的去向

还有那照片上洋溢的激昂

我那个朋友结交了许多旅伴

在每年冬天他让他们将我访

起先我感到新鲜

之后我感到彷徨

因为钱袋里已经没有多少银两

来访的有小敏阿康和大刚

他们说他们讨厌我给的便饭

还说西藏的人定会给他们丰盛点的尝

为了钱我去找了街坊

后来街坊们也开始把我防

我记得来访的老刚指着我屋里的铁窗

大声痛骂我应该砸掉或者摔烂

他还说我应该有点思想

为了他的哲学我把老爸给的表也当

朋友的初恋终于打了败仗

那恋人也最终去了南方

我认为这在我的料想

可未曾想他的恋人成了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一个春季里我也将爱情的路走上

平日里我说起我有个朋友在路上

说起了冬天里就会有人来拜访

女友忿忿地说你那朋友可千万别让她碰上

不然她一定有厉害让他尝

很久已经没有那朋友的讯响

后来听说他开始走向黄河流域而离开西藏

很久也没有人来拜访

只到女友已经变成我的新娘

那天又是个飘着雪的晚上

有个满腿是泥的青年说我那朋友让他将我访

妻子对他说我们不认识什么朋友在路上

门关上后又说那青年会把咱家的地毯弄脏

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去对她讲

是朋友是朋友的朋友是否不该这样

将来我是否该侃侃昨日崇尚的方向

读读书看看报检查一下自己的立场

看自己是否远离了最初的梦想

是否已经远离了一副热的心肠

我知道我也应该重视米粮

我也知道我应让妻子觉得我是个好丈夫的榜样

但我还是有些不想

忘记我有个朋友

他真的

还在路上。

在路上。

那次真的是在路上,只不过我没有木子或者诗里写的那些背包族们那样幸运,一路上有朋友去接济——接济,是啊,曾经在我眼里高不可攀,不可一世的游子们,不过只是靠接济。

渐渐地,木子在我的记忆中变成了一个很灰很小的点儿,远远没有我最初预计的那样持久闪亮。

之后,我常常在听说某位朋友单独出门远行时妄自揣测,是什么让他们徒步负重旅行?一定不是内心喜悦的事,身累心才会貌似解脱,有点类似自虐。我更不认同所谓散心之说,因为散心两字,并非出门了就可以了,普通人,怎么可能奢侈地享受一段轻松的旅程?钱,时间,好的结伴,任其中之一缺席。这一说法,便根本无法成立。

这已然是我根深蒂固的偏见,我告诉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想旅行,我再也不要折磨自己,折腾身体,我会备足钱财,至少坐火车软卧,有一个到两个旅伴更好,即使意见不统一也不嫌吵得热闹,我要我闭上眼再睁开眼,看到的都是健康的人生。

我想做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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