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小时之约旦


Pin

1.


2003年10月,迪拜盛大的家具展销会。

那年我所属的公司随浩浩荡荡的浙江家具厂家一起,飞赴参展。

在阿联酋国际航班的经济机舱里,侧头看外面的天空,由白色转至深黑,十几个钟头的旅程。中途看前座椅背上录制的华语节目还有美国电影,轻松度过。

公司没有选择至巴林再转飞回迪拜的班机实在是明智之举,因为接下来的几天里,有跟其他团过来的厂家纷纷抱怨不已,说转机虽然便宜许多,但人在机仓里足足又呆4,5个钟头不动,委实难受。

我还清晰地记得飞机缓缓贴近那座城市时的感觉,当时大约八点,夜间的环行公路上流光溢彩,建筑物标准而现代,全无沙漠气象。直至落地,机场大厅也如香港机场般耀眼繁华,电梯顶上的巨型玻璃球状灯具,闪烁了长长的一程。

机场人员帮忙推开出口玻璃门后,热浪终于袭来,我突感喘不过气,见周遭人开始用手送风。

迪拜夜晚的平均温度在40摄氏度上下,对当地人而言,已属凉爽时分。

地球那么大,度量亦然不同。

乘坐展团的巴士迁至酒店,点名、安排房间、分配钥匙、收放行李然后冲凉……时已近凌晨12点,一倒床便睡着了。

次日大帮中国人上集体包车去了9号展馆。这个展馆为亚洲区家具的“集散地”,其中又以中国展位最多。陈列多为仿古典欧式家具。

根据平面图的指示,老板很快找到自己的属地,开始安排布展。

第一日,场地各处才刚搭建起站架,白粉线拖出一个又一个展位。展会委员会成员巡逻看场,工作人员在各处竖起醒目的禁烟标记。

在当地请工人的话,每小时以八、九美金计算,为节省开支,老板要求所有随行人员帮手。我自然有准备,脱下高跟凉鞋,将手提在塑料胶袋里的人字拖鞋利索地换上,穿上宽松的T恤和灰色的粗布裤,一副大干一场的样子。

全部是CKD(可拆装式)家私,先装床,接着是六门衣柜,中途可将床头柜和五斗柜拆开预装,等两大件的位置一定,接着是餐厅系列和书房系列……太复杂的我做不来,就不停地帮他们装抽屉和上门把。我一个上午装了十三个抽屉和十四个门把以及传递了无数次工具和部件,头晕眼花。

盒饭到时,狼吞虎咽。

第二日老板终于请到了一个土耳其籍的家具拆装工,33岁,高个子,回头对我笑时,酷似年轻时候的汤姆.汉克斯。

毕竟是技术活,我并不需要帮忙多翻译,他就已经明白老板的意思,把我拦到一边,说一切由他搞定。

展开了6日,我和老板只呆了四日就要按照计划赴约旦去见一个重要客户,留其他几个助理以及职员守住阵地。

临走,“汉克斯”和我老板亲切握手挥别,老板说,你挑样东西带走吧。他指的是我们随展览会带来的各类装饰品。

没想到他眨巴一下眼睛指了指我说:“真的?我可不可以带走她?”

老板听我翻译后大笑,回答道:“当然不行!明天她还要陪我一起去约旦呢!”

2.

看见沙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爱上这个叫约旦的国家了。

大片大片的黄沙在广袤的土地上起伏,堆砌,风尘摇曳。隔着飞机的玻璃窗,我感到心脏在有节奏的狂跳,那种类似见到情人般的不安感油然而生。三毛说过在她第一次见到撒哈拉沙漠时的感觉——像是前世的乡愁。沙漠并非我前世的乡愁,但我确实为它所震撼。总是认为人与地域的相遇,其实也是一种缘分,不期然间相逢,该持有感恩的态度。

很显然,坐在我身边的老板却丝毫没有产生任何激动的情绪,他才刚刚醒过来,把椅背稍微托上来一些,侧一侧头问,PIN,差不多到了吧?

约旦的国际机场很简陋,出境的人很多,旅客们的脸上都挂着疲惫。妇女仍然是戴黑纱的比不戴黑纱的多,有推载着婴儿车的,彼此低声地交谈。我带着我的老板排上移民局的长龙队。

老板比我先排到,我在黄线后面看到不通英文的他在窗口与移民官艰难地交涉,直到移民局的人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面对着我的玻璃。

“他是第一次来约旦吗?旅游?“移民官低头问。

“是。”为避免盘问,我简单地回答。

“过去吧!”似乎很顺利。“你是下一位,和他一起?“

“是,和他一起。“我回答。

“他是你丈夫吗?“

“不是……但我有特别通行证。“

约旦和许多中东国家一样,是禁止未婚妇女入境的。妇女入境必须在其丈夫的携同下方有可能获得签证。

由于这次旅程本身就安排得比较仓促,又是从迪拜转机,而我又恰恰是未婚女性,因此候赛因的公司给我出的是特别通行证,时间上来讲,还没有拿到正本,所以当我出示复印件时,心里都还没有底,担心被拒入境。

移民官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对着白炽灯在浓密的棕色睫毛下闪烁着,粗糙的手指在护照上翻去一页又一页。只到那一刻他突然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喃喃用英文道:“中国女孩……”

我微笑着看他,有点紧张,他是要看我的照片和本人是否相像?我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我的头发那时很长,束成马尾,干净俐落地梳在脑后。

“你可以先在旁边休息一下吗?我们要检查你的通行证,这需要时间,你知道你还没有正本……大约要等到这批乘客全部过关后才可以轮到你。可以吗?”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

“好的,好的。”我听他口气似乎觉得问题不大,只不过要稍微晚一点,于是转身跟老板简单翻译了一下,让他先出去取行李,然后在外面等我。

老板也没有办法,只好千万次嘱咐我一定要出来找他,还塞给我100美金说如有意外要知道打他的手提电话。

没有想到一坐下来就是大约半个小时。中途那个移民官偶尔朝这边和在我身后处理文件的办公室里观望一下,以示关注。

我看着人流渐渐疏散,一个MESSENGER从打印室里拿出一摞文件,中间夹着我的护照,递到移民官的窗户里。

不一会儿,移民官走出来,是个中等身材的约旦人,浓黑的短平头,眼睛依然那么蓝。

“这是你的护照,一切都没有问题,只是正本还要等五分钟……你要喝杯咖啡吗?”

我有点受宠若惊,笑道:“谢谢谢谢,不用不用。”

五分钟后,我拿到正本,和这位蓝眼睛的移民官道别,他严肃地,却在我手心放了一颗薄荷糖。

很私人地问了一句:“中国女子都像你这样可爱吗?”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回答说:“比我更可爱的多着呢!”

很明显,他的眼睛里有一丝不相信,但也腼腆地回了我一个笑容。

原来老是听说老外看中国女子的眼光和国人的审美标准不同,他们通常把很普通的模样当作是美丽。

果不其然。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被人赞美容貌,居然是那么容易。

3.

 

老板已经落到所有的行李,焦急地在外面等待我的到来。

“还好吧?”他问。

我说没事没事,现在要打个电话问问侯塞因派的是谁来接我们了。

侯塞因是我们要约见的这家H&G集团的财务经理,他的叔叔伊萨姆是该集团的总裁。

在此半年前,我和大学同学DAISY刚入浙江S公司做家具出口,这是一家发展期的小企业,木工车间的工人总数不过300余人,每个月能出10个集装箱便是高效益;老板即是家具的设计师兼公司的大股东——江浙一带许多民营企业均是几人合伙抽钱出来办厂,民营企业家也大都是农民出身,然后有技工底子,胆子够大,头几年在珠江三角洲打工当工头挣回来的钱,全部投入办厂,几个人分摊风险。S便是他们中的缩影。

H&G集团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大客户。

在之前,我才刚去工商银行接受制作信用证单据的培训不久,对贸易持有朦胧的感性认识。具体操作中遇到问题,索性打电话去当地贸促会询问。

那时,我们公司的自营进出口权还未批下来,每周会有一次机会去距离工业区三小时之外的便民服务中心以及海关办理手续。

还特兴奋,每次赶回来,大包小包地提着镇上还没有的“肯德基”鸡腿汉堡回来分给同事吃。

我们那里,四面环山,车开在山路上,坐在窗边的我,可以轻易地闻到一片从远处海边飘来的海鱼的腥味。

我还记得2003年刚入公司的那一天,陈老板热情地驱车带我和DAISY去附近看海。

当晚我的日记里写下:终于看到海,傍晚潮水退了,一望无际的滩涂……

很多事情,虽然不如我们想象中美妙,但却至少真实。

是谁说过?刚毕业,我们需要的不是梦想,不是事业,而是一份工作。

我很赞同。

4.

 

侯塞因派一个名字叫做谟罕默德的司机举着巨大的招牌来接我们。

还是老板先看到,对我说:“PIN, 你看,上面好象是你的英文名字!”

安曼的公路建设有点像北京的环城线路,自然没有北京那么大,只分一环二环和三环。侯赛因的公司处于安曼城的旧工业区内。该区的工厂相对密集,有许多制衣厂房也坐落于此,请来大批中国车位以及指导工,发展当地的纺织品出口。

司机沿途都不怎么说话,后来我才知道,虽然旅游册子上介绍约旦人百分之八十都能讲英文,但能碰上这另外百分之二十不会讲英文的人的机会也是很大的。如这个叫做谟罕默德的司机,五十余岁,一头白发,眼睛亮亮的,只能说你好吗和谢谢。之后我们一直用肢体语言来表达意思。也好,我们老板也不能说,我省却了翻译。

车停在一片平平的楼宇面前,谟罕默德把我们领进一座白色的房子,在我看来,白房子更像是住户而非写字楼。有保安着制服守在门外,用对讲机与办公室的接待处连上,然后笑容满面地请我们上电梯。

电梯停在三楼。

办公楼内部就堂皇多了,一幅现代派:瓷砖地板,厚实木门上镶嵌着金属牌,在一位高个子职员的陪同下,我们进了金属牌上写着FAINANCIAL MANAGER(财务经理)的办公室。

”嗨!PIN!陈先生!”

侯赛因看到我们,但右边脸上还夹着电话,正取下耳朵根后的一支圆珠笔,嘴里念着,飞快地抄下一组号码。

“请坐,你们想喝咖啡吗?”他捂住话筒,问我们。

老板摆摆手,大气地说“不用,你忙吧!”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我可是渴得要命,问能否给我准备一杯?

高个子职员很快泡了一小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给我,接到手上时突然察觉到,约旦的天气并没有迪拜那样炎热,热咖啡还觉得刚好。被介绍说,是中东咖啡,很浓,带酒精的味道,蛮好喝。

12:30pm,他终于停下手边的工作,说要带我们去参观他们的生产车间以及冷冻仓库。

H&G集团建立于1984年,最早是一个小罐头厂,后来专门经营进口的澳洲牛羊牲畜,然后加工成罐装食品出口到美国加拿大以及欧洲国家。

我们注意到侯赛因的办公台前有两艘模型货轮,问及方知,这两艘以H&G为标志的轮船是有其实物的,属于家族财产,各价值上千万美金,负责在AQABA港与澳洲港口之间运输活牛羊。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公司楼道走廊两侧,挂的全是不同种类的羊牛照片,原来是经营的品种。

“PIN!这次让我带你看看我们的工厂!”侯塞因一副得意的样子。

那天距离我带他参观S公司的木工车间不足一年,真没有想到能有机会反主为客。

由于是食品加工,卫生以及冷冻的要求都非常高,我们在进入之前全部换上白色布褂、塑料消毒头套以及拖鞋,也许从来没有考虑过女子要参观,制服的号码都偏大。也罢,穿得似只白色蝙蝠翩翩入内。

流水线上的工人手上全部都戴着特制的透明套,熟捻地切割和运送。大部大部的机器喧嚣着,我们要冲着对方的耳朵大声讲话才可以听见彼此。

“这里是罐头生产线,那边是塑料包装熟食产品系列的生产线……对,那是屠宰部……还有,那边一排是五间大冷库,有两间卸货库、两间储藏库、一间成品库……”候塞因大喊着介绍,看起来对一切都相当熟悉。他说,几年前,他的头衔是生产部经理,经常要下车间巡视。

那冷冻仓库大得有些吓人,每开一闸,冰冻的气体就窜到脸和手臂上结霜,白色的雾气令眼睛都睁不开。

S公司的展厅在夜里也有令人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原因是强烈的灯光与家具表面的物质起化学反应,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气体,会刺激到眼睛。

在这一点上,候塞因和我也深有体会。

我曾和他通宵达旦地在S公司工作过,那是他第一次去中国签定大批买卖,也是我第一次和一个外国客户呆在一间办公室里足不出户地加班奋战到天明。

的确是难忘的经历。

我们的友谊,似乎也是在那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

而我最早打交道的,可不是候塞因,而是他的叔叔伊萨姆。

 

5.

 

最初,伊萨姆是我与DAISY一起接待的,快六十岁的样子,高大而肥胖,在展厅里踱来踱去,时而搂一下同去做翻译的JUDY小姐的纤细腰肢,随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听得懂当地话的潘先生,一身黑西服,一直沉默着,不知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S公司接待过许多这样的客人:他们突然造访,只是想拿走几本目录,顺便吹嘘一下自己在中东家具市场中占有多大多大的销售份额,然后把价钱砍到最低,订走一个20尺的小柜说要去先试试销……这样的说辞听久了,觉得一点创意都没有。

我们当初就以为伊萨姆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然而伊萨姆一开口就说要六个集装箱,并且取出公文包里的设计图纸,告诉我们他是为自己在约旦将要建起的家私城前来采购家具的。

老板对这个看似是个零售业主的人完全没有兴趣,冷淡地招呼着,低声告诉我们,价格可以适当抬高,这种客,宰一刀就够了。

伊萨姆看着我们报的价格,轻摇了一阵头,说这和他们在S公司北京门市部所报的价没有区别,他们通过北京打听到工厂并驱车前来与我们交涉,望对方多给点诚意。

那个叫JUDY的小姐事实上已经30有余,一直在旁边翻译,她骄傲得很,根本不理睬身旁的我与DAISY。其实她的英文说得并不漂亮,只是那副神态自若滔滔不绝的样子,压倒了我们的气势。

谈判之后,我和DAISY默默地开始夜晚回宿舍啃英文了,抱着复读机,一遍又一遍地听商务英语的磁带。又去买许多外贸实务方面的书籍,结合原先的笔记,一头扎了进去。

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当时的工作热诚是高涨的,像海绵,贪婪地吮吸一切能吸收的东西。

后来发展到连上卫生间彼此遇到,都要拿个毛巾在那里站着,讨论几批货物的船期和单证的情况。

并乐此不疲。

一年后接待这样的事已经完全难不倒我们,曾结结巴巴要讲很多遍的事情,到后来几句话就可以概括清楚。

不是没有成就感。

然而,循序渐进,在那时那刻,我们完全乱套了。

开头报价时就出了几处错,也迟迟赶不起几页报价和立方数,由于第二天他们还要赶回中山另外一家家具厂,伊萨姆他们就这样匆匆地离开了。

临走时丢下一句,记得放好我给你们的名片,请直接和我们联系,切记,我们的定单很重要,确认后请立即生产。

双方都那样慌张,哪里是做生意,像是一场闹剧。

 

6.

 

万事开头难。

DAISY和我在次日打电话询问时便遇到了麻烦,电话线路不好,对方的声线更是奇特——那种独有的阿拉伯式英文在电话里显得更加难以理解。

DAISY最后放弃,捂着发麻的头皮说:“PIN,我看还是你来接这笔单子吧,真头痛!”

老板那边催得紧,我也只好再次拨通了他们的公司电话。

当时接电话的是个小伙子,非常有耐性地听我叙述了伊萨姆的来访以及他们的定单。最后用愉快的声音回答我:“伊萨姆先生还在国外,这批单子已经交给我来跟进了。”

“怎么称呼您?”我礼貌地问。

“爱德兰.撒旦。”

“你呢?”

“PIN。”

一开始,我便和这个叫“撒旦”的爱德兰拉起了锯条战。

首先仍是价格,打印漂亮的形式发票被对方一口否认价格,零点几个百分点地争。直到老板终于让下一点,方认可重新打单。

其次是款式,要求改动的地方相当多,连门把手都不放过,老板头痛得很,将批量生产的模具进行改动,对其他定单的进度均有影响,而油漆的色彩根本不可能在不测试的情况下胡乱应承客人,只能不停地打板对色。因为能轻易答应可以做到他们寄来的色板效果的厂家不是笨蛋就是技术真正过人。

爱德兰精力旺盛,关乎工作,不管什么时间打电话过去,即使时差显示约旦为凌晨一点,他都呵呵地说WELCOME ,PIN!

客大“欺”户,眼睁睁,老板说绝不可放走6个集装箱。况且,最后算下来,他们订的是十三个集装箱!比一倍还多一个!

老板有些动心了,他还从来没有接手过这样的单(首次订单就那么多),爱德兰的邮件里又透露,他们公司不仅仅是做零售那么简单。不久之后,伊萨姆传真过来正式盖章公文,想进而讨论中东地区独家代理S公司产品的问题。

而当时我们老板烦恼的,只是眼前自营出口权尚未落实的麻烦,而他唯一可以走的路是尽快寻找熟悉的贸易公司帮忙代理这批货物的出口。

他最终的选择,是那个在展厅里沉默不语的潘先生所介绍的SM实业。

爱德兰对S公司到底想通过谁出口这批货物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在电话里依然笑呵呵地,说只要PIN还接手这担业务,他便会满心欢喜。只是两三天没有邮件通告他,就会被问及:“啊,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PIN可有想念爱德兰!”

刚开头有点接受不了爱德兰的热情,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捧着电话只有苦笑。

却又被他热烈地评论道:“PIN,我真喜欢你的笑声,仿佛天堂!”

他那英文表达得如此自然流畅,十足一个诗人。

几个月后他从约旦寄给我一樽细幼如粉末状的白沙,玻璃瓶内用深色颜料浸染成我的名字,起伏中有层次地绘出沙漠、骆驼、飞鸟和云朵。听人说,这是中东人馈赠友人的一种常见礼品,名为“幸运沙”。

我一直收藏着这樽沙,只到有一天失手打碎在地上,重新收集了沙放入另一个瓶子里。结果瓶中除了沙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PIN 这个名字,没有了沙漠、骆驼、飞鸟和云朵。仿佛一切都没有存在过。

 

7.

如果说爱德兰是插曲的话,主题歌当然还是SM实业公司如何出那批货。

伊萨姆并非S公司做出口的第一个客户,这之前,S公司有帮它出口的合作伙伴 “博大”股份”。该公司和SM实业并列为当地的两大民营企业,每年省外贸局内部杂志的“出口创汇榜”上都会有这两家的名字。

S公司与“博大”一向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但“博大”与其他许多家具厂家均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授权“博大”出口虽然稳正,但其免不了在了解客户情况之后推介其他厂家的产品作为参考,界时,几个家具厂家的价格战再所难免,血战之后,得益的只能是买家和从中抽取退税的“博大”股份。(许多贸易公司不以传统方式来抽佣金,由于竞争激烈,他们放弃佣金,改收取退税部分作为利润。)

综合考虑之下,S公司选择了SM实业,签定合约那天,我与老板一起去了SM公司的办公大楼。接待我们的是他们外贸部的业务经理刘先生和外贸员金小姐。

根据潘先生的要求,他将拿走百分之零点零二的佣金,而SM实业则以通常的方式在收汇时提取自己的那部分退税金额。

那一刻,神秘黑衣男子潘先生的面纱才得以撩开,原来他屡次陪同伊萨姆四处商旅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佣金。

老板在看完合同后点点头,把我介绍给他们说:“这是PIN,这个客户由她全权负责,生产方面你们找她联系就好了。”

事实上,SM实业基本上没有做任何实际层面上的操作,生产方面在客方的督促下由我们自行跟进,信用证抵达通知行后,一路的单证,也是在我与DAISY的摸索之下边问边整理出来的,只是使用了SM实业公司的文件抬头。

我渐渐地发现,SM实业响当当的名号与它的业务表现相差甚远。

那个满口大话说贸易无所不做,无所不能的刘经理,连信用证上ISSUE方的公司全称的英文在哪里都找不出来,而那个在与我交涉货期时张口闭口“三装四开,五装六开”仿佛十分得要领的金小姐最后依然误解了SHIPPING DATE的真正意思是码头发货期而非集装箱上柜的日期。

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上面所说的这些全部是非常非常基础的国际贸易知识,套句香港人常用的说法,全部是“COMMAN SENSE”——“常识”。中国的民营企业缺乏常识,缺乏真正过硬的贸易人才,尤其是那些蓬勃发展中的民营企业们。而那些玩世不恭,不懂装懂的从业人员的劣势,也必然将在激烈的竞争中显现,最终被淘汰。

由于金小姐的“失误”,我们的货期迟了一个礼拜,我只得同约旦方面重新谈,最终说服他们修改信用证并负担其中一半修改费用。在银行的合作下,我们重新制作并审查了所有单据,邮件给SM实业并由他们按时寄给交单行。

事实说话,惟有真才实学,才可以力挽狂澜。

货顺利出的那天,我请DAISY上小饭馆吃了顿香喷喷的炒年糕。

 

8.

 

“想吃什么?”侯赛因带领我们走出车间回到办公室,边收拾手提包边问我们。

“咳,中国菜 ……”老板出国在外,从来都只敢吃回中国菜,他来中东多次,听说是曾被传说中恐怖的阿拉伯套餐给吓的。车间内外温差太大,他有点不太适应起来,胃口也不知道在哪儿。

“还是中国菜最好!”他补充一句。

“没问题!”侯赛因笑笑,转身按了一下台前电话的分机线,吩咐秘书道:“苏哈,叫司机谟罕默德马上去准备两部车。“

苏哈是个年轻的约旦女子,我每次与侯赛因通电话前,均由她转去。刚刚在他们公司做足一年。

那时,爱德兰突然走进了办公室,跟候塞因用阿拉伯语浑浊地交谈了几句,头侧过来看我老板和我。

“嘿,爱德兰!这就是陈先生和PIN……这是爱德兰,PIN,你该熟悉着呢!”候塞因意味深长地拖着尾音叫着。

我还是第一次见爱德兰,他皮肤有些黑,典型的中东人深刻的面孔,穿浅蓝色棉布衬衣和牛仔裤。礼节性地跟我和老板握了握手,转身前偷偷地跟我眨了一下眼睛。

“啊,候塞因先生,两部车已经准备好了。呵呵,另外,您一定要记得下午四点的会议……嘻嘻。”

苏哈打进办公室里的免提的电话,一阵微风似地通知道。

“知道了 ……”侯赛因有点不耐烦,按熄了电话。当他和爱德兰带我们去电梯,苏哈正站在拐角的接待处打另一通电话,她头上戴的是精致的乳白色流苏头纱,服装已经是现代款,丰腴美丽。一抬头见到我们,仍是咯咯地笑。

侯赛因对我皱皱眉头说:“这个苏哈……搞不懂为什么那么爱笑,我真不明白准备车和下午开会有什么好笑的……”

我倒是乐了,原来苏哈工作起来那么快乐。

爱德兰没有办法跟我们一同共进午餐,遗憾地对我摇摇头,抱着一摞资料进了一楼的会计部。看来,在他们的公司里,同样是秘书,男性的工作量比女性多很多。

 

9.

候塞因安排的两部车里,其中一架是他那漂亮的银色宝马,虽说不是新款,却也特别精神。车刚开出来时,我老板不禁哇了一声,说他的坐骑不过是辆旧别克。

突然,候塞因早有预谋般地招呼谟罕默德嘟了两声喇叭,示意我老板上初载我们来时的那辆黑色面包。随即,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狡诘地说:“PIN,快!上我的宝马!”

我傻了,哪里有小翻译比老板坐的车还好的道理,为难地往后退,问:“这怎么解释?”

候塞因对着天轻声“吁——”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绅士地做了个请字,道:“解释?解什么释?上车吧,我的PIN!”

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他的PIN”了,转头看看我老板,已经被司机谟罕默德请进了黑面包,绑架似地突突冲向前去。

没办法,这个候塞因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我也只得就范。

刚坐下系好安全带,他便将车内的音乐打开,只听急速的阿拉伯式前奏节奏感强烈地扑面而来,一个尖锐的女声高扬地唱起我所听不懂的语言,接着,我们随着发动机的震颤,飞一般地冲向了公路。

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是一个速度的爱好者。

果不其然。

回头想想,侯赛因真正跟我联系那会儿,已经是他们下第二批定单的时候了……

那天他打了一通电话给我,费时约15分钟,想介绍自己将代替爱德兰接管与S家具公司联系的业务。背景环境非常嘈杂,我一个字也没听明白,最后礼貌地说:“请邮件与我再确认一下。”

后来有一阵子,他总是让一个会说些中国话的谟罕默德(同那个司机的名字一样,中东有许多男子的名字都用谟罕默德,也许是因为伊斯兰教的创始人叫这个名字的缘故。)来给我传话,心理上压力很大,觉得他可能认为我英语不好,干脆雇个懂中文的来打发我。

候塞因和爱德兰的作业方式完全不同,他的脾气暴躁,没有耐性,也从来不在邮件的末尾写些祝福语言。他的作风是:该说有时你不要对他说可能有,该说无时,你不要又对他说可能无。

常用的口头谗是:EXACTELY!

第二批定单又是一个大数目,候塞因已经越来越透露出独家代理的意向。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中东古典家具市场的背景上又起了个不大不小的变化:一个著名的以批发为主的PAN氏家具开始在沙特阿拉伯地区大肆做起广告,迪拜城中心广场附近,左边是菲利普电器巨型的广告牌,而右边竖起的就是PAN氏家私的让利促销海报。不巧的是,各种型号中,类似S公司的几款也在折扣店中有售。

候塞因看到报纸的当天下午就怒气冲冲地拨通了我的手机。

“PIN!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样的款式,PAN氏零售的价格居然和我们采购的价格相差无几!”

怎么回事?

有太多种可能:候塞因斩钉截铁地断定为S公司的那几款家具也许根本不出自S公司,许多家具厂家都可以仿造其他厂家的款式然后在用料上下点工夫——比如床桄、床档、旁条和顶线等等“内件”用刨花板代替MDF(中纤密度板)以降低成本造价;或是即使是全部使用MDF,市面上质量不均的密度板中,价格的区别也很大。或也可将帖木皮换成贴纸,效果几乎一模一样。在模仿和造假上,中国人一向堪称为奇才。就家具来看,中国人先是模仿了意大利西班牙的,然后是浙江一带去模仿广东一带的,最后反过来,广东厂商又去偷仿浙江公司卖的好的款式……以此类推,恶性循环。

最后一种可能,也是最糟糕的一种可能,那便是,S公司确实有把那几个型号卖给PAN氏旗下的某个小公司,为了获得定单,S公司的老板们几乎是不惜血本地降价。老实讲,给H&G公司的价格,并不是公司历史上所给的最低记录。
所以候塞因爆的料,在我看来并不算太新鲜。

我给他分析了上面那堆原因,平息了他的怒气。(自然给没有跟他“探讨”最后一种可能性。)

生意依然得做下去,开了头的H&G已经无路可退。

电话的末尾他居然跟我说:“PIN,你比你老板看得更清楚,而如今一切都在你的手上,我希望你能帮我们!你知道吗?家具这盘生意,是死是活,我们是做定了!”

我挂上电话后摇摇头,一切,怎么就在我手上了呢?

 

10.


03年七月份,候塞因终于来到我们公司谈独家代理事宜,见之前我坐在老板的小车上奔去他下榻的酒店,被告知,侯赛因昨天深夜抵达温州机场,才27岁。我很吃一惊,毕竟他管理很大的业务范围,年龄又实在不算太大。

他仍然是和JUDY一起过来的,那女人一见到我们老板就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熟门熟路地寒暄起来。也算看到我,冷冷地打了声招呼。

“候塞因在哪儿?”我们老板问。

“在那儿————候塞因先生!”JUDY边说边指向酒店前台那个穿灰色T恤的男人,招呼了一声。

他转过身,短而绒的深褐色平头,希腊故事里般的男子面孔,可以说他是英俊的,但当时忐忑的我内心只想着那即将开始的硝烟谈判,对于眼前那个美男子,倒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候塞因?”我微微弯腰从老板身后走过去,伸出手来。

他眼睛一闪,利索地握上我的手,说了句:“PIN!”

起初他就是这样很舍不得说话,和之前电话,E-MAIL里一样,非常商业化。

渐渐地,却发现这人很健谈,连每次往返酒店与工厂的时间都不愿意放过,我只能公着大虾腰,坐在车尾回答他一路上的
询问:从城镇设施,公路分布,工业区主要产品,外销和内销情况到风土人情,节假气氛,中国音乐和江浙一带美丽的姑娘。

就这样打开话匣熟悉之后,他告诉我他是巴勒斯坦人,约旦出生,兄弟四个……

“我们的祖辈是巴勒斯坦难民,我们永远不会原谅以色列!每一天在我们祖国的土地上都发生着惨无人寰的流血事件。你知道,只有美国人在帮以色列,美国美国,美国以为中东人都是疯子,尤其”九一一”以后,可他们也疯了,我们的兄弟姊妹在通过机场安全检查时,居然有被要求过脱光掉衣服!我的手提电脑被粗暴地砸烂了——说是怕有秘密炸弹!”

候塞因情绪有些激动地对我说开了。

“我们想念巴勒斯坦,你知道吗?非常想念,流落到约旦的巴勒斯坦人永远都会想念自己的家乡。”

我张张嘴又停住,对于那段历史,我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印象,所以无法发表任何评论。

当我提到自己的家乡也离工作地非常遥远时,他迷惑了,问道:“为什么,中国人都这样奇怪,我遇到过很多你们中国人,他们常常背井离乡地流散在不同的城市里工作,中国人喜欢流浪,是吗?”

我被他问住了,是这样的吗?中国人喜欢流浪?不见得,中国人不属于沿海的冒险性格,内陆气质的他们当然宁愿祖祖辈辈地守住自己的家园。但中国的发展太不均衡了,富裕与贫穷那样显著,人们蜂拥到富裕的地区,蚂蚁般辛劳地工作。
他们说人生只有一次,穷或是富,你到底博不博?

出乎意料,独家代理谈的很顺利,老板和候塞因在重要的价格问题上最终达成一致,签完合同后,大家不免大笑着击掌称盟。只是由于时间安排的太紧,次日的机票又已经订好,老板便叫我跟随候塞因夜晚加班处理协议中定单的细节。
没有想到,这么一加,就是一个通宵。

整整一个夜晚,电脑蓝色屏幕下的时间显示缓慢地移动,我们翻阅目录,列下各个款号的定单数目,我为他解答疑问然后核对数据。老板买了一包零食放在办公桌上,困了我便嚼巧克力,而他不停地要加了两袋儿的雀巢速溶咖啡。

价值300多万元的定单写完后,我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他走近我,叫我再冲一杯咖啡,然后说:“PIN,放松一点儿,电脑里有音乐吗?我们可以休息15分钟再接着做完。”

我搜索了一个英文歌曲网站,他点电影《罗宾汉》的主题曲《EVERYTHING I DO,I DO IT FOR YOU》

音乐响了,我的人也瘫在了黑色的沙发椅里,脑袋歪在一边,闭上眼休息。

却又感觉到候塞因在看我,用很深很深的眼神看着我,所以下意识地转过去看了一眼他。他也瘫软在与我一样的椅子里,一样歪着头,灯光下,似乎懒洋洋地稍微眯缝着眼睛,有无数笑意隐藏在那锐利的目光里。

我有点吃不住,他在想些什么。

那样的表情持续了一阵子,有些许暧昧。

“PIN,谢谢你!”他突然说。

“呵,这是我的工作。”我知道他在说加班的事。

“但仍然要谢谢,许多人并不愿意像这样工作。”他轻声说。

“恩,那我接受你的谢意好了。”我笑了。

“你是怎么来到S公司工作的?”他问。

“刚毕业,要找一份工作,被S公司招聘上,就来了,很简单。”我淡淡地回答。“可是我并不想做一辈子外贸员。”好象是多话了。

“哦?那你希望做什么?”

“媒体,我对新闻以及电视电影有兴趣。”我兴奋地说。

沉默了一会儿,候塞因语重心长地对我说:“PIN,生活不是这样的,如我,大学里学的是建筑,曾疯狂热爱巴洛克时期的建筑风格,曾在暑假里跑遍整个欧洲去寻找灵感……但我的家族需要我,需要我加入到他们的生意中来。起初我很痛苦,之后,噢,你知道吗?之后我甚至觉得我在做生意方面更有天分!人就是这样的,能改变的东西很少,但能适应的却不少。
看得出他更喜欢现在的他,忙碌而充实。

我真难想象,他如果真的如他原计划的那样去美国继续念建筑,如今会在干些什么?一个脾气暴躁的建筑师?当然,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你觉得我的英文很差吗?”我突然想起他老叫那个懂点中文的谟罕默德 来与我沟通,漫无边际地问了一句。

“差劲?谁跟你说你很差劲?”他一脸疑惑。

“你的助理谟罕默德总是用他那蹩脚的中文帮你传话!”我抱怨道。

他哈哈大笑,说因为他的英文才差劲呢!

我睁大眼睛觉得很好奇,问他约旦人什么时候开始学习英语?考试时有没有出现过语法选择题?他说他们小学时开始有英语课程,考试当然有语法。

“现在我们中国也开始由小学开始教授英文了!”我告诉他说。

“可中国人还是有很多不会英文,比如我的许多供应商,你知道吗?我们的供应商中还有中粮集团,你们国家的大企业,我打通电话进去,传线的小姐居然不懂我说的ABC。所以谟罕默德有时会帮我们出中文邮件。”他费解地回答。

可能吧,中国人的英文教育,也许要像李阳鼓吹的那样去发展:“只有说出来,才是自己的。”
在目的是交流的基础上,语言的确为桥梁。

 

11.

 

“你在想什么呢?”候塞因侧侧头,开着车问我,将思绪飘得已经很远的我拽了回来。

“哦,想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有加班了通宵的事情。”我扶一扶安全带,回答道。

“啊哈,原来是那些啊——还是想想呆会吃什么吧,我敢保证,那可是全安曼最好的中华餐馆,对了,就是那个会中文的谟罕
默德介绍的,他呆会儿还来陪我们一块吃饭呢!”候塞因骄傲地说。

车开进了一条安静的石头街道,远远看见一家门口挂着红色灯笼的餐厅。门帘上用篆体写着:“中华餐厅”四个大字。
“到了!”候塞因停下车。

老板他们先下了车,等着我们一块儿入内。

还未踏入店门,已经听到邓丽君软软的歌声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我的老板很雀跃,还跟着哼起来。谟罕默德问:“PIN也知道这首歌吗?我听到这家老是在放这支曲子。”

“恩,当然知道,这是中国人很熟悉的一首歌。这个女歌手最后因哮喘死去,一生传奇。”

“是叫邓丽君对吗?那你知道崔建吗?”没想到谟罕默德懂得还挺多。

“崔建是中国的摇滚之父!代表作是……”

“《一无所有》!对吗?”还没有等我说完,谟罕默德便抢先着说“十几年前我在北京读书,经常在北京的酒吧里看到他,我一个朋友和他还挺熟悉呢,可他当时不怎么出名,也没有什么架子。”

我惊讶极了,首先是这家安曼的中华餐厅,接着是对面的这个中国通。很显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家餐厅比我想象中更具传奇色彩。

“这家餐厅的主人是哪里人?”我老板点好了菜,问道。

“台湾人。”候塞因回答,先叫了一碗法式洋葱汤,兀自喝起来,他饿了。

我看看表,已经快两点钟了。

肚子呱呱直叫唤了。

上来的菜式很多,记不起名字,只知道吃得太多太饱,大家都很专心地吃,我也没有留意到那个台湾老板一直在看着我们,直到我们要离开了,重新上了车,看到他还笔直地站在门外,微笑着对我们招招手,表示再见。

“那是谁?”我问。

“哦,就是那个台湾老板,跟你们这些同胞说再见呢!”谟罕默德说。

我和老板于是也将车窗摇下来,伸出手臂大幅度地摇摆着,大声说了声:“再见!”

“还会见的,今天晚上,还带你们来这里吃饭!”候塞因说着,将车开走了。

我们被安排在一家叫做“皇朝”的五星级酒店里,候塞因说那是全安曼最高的建筑之一,晚上还可以在房间里看外面的夜景,啊,本来还想给你安排得更高些楼层,可惜被住满了。他似乎很遗憾地补充了一句。

老板和我住不同的房间,相隔一层,把内线电话报给我后,说有事情要找他。

我点点头,叫侍卫将行李推进来。没想到候塞因仍然赖着没有走,侍卫走后,他竟然溜进我的房间,带上门。“嘘——小声点,你们老板正下楼梯呢!”他说。

他想干什么?电视剧里通常有行为诡异的男子偷偷钻入女主角的闺房……我开始胡思乱想。

“PIN,你坐下……”候塞因大步踏入房间的落地窗边,一把拉开那厚重的流苏边墨绿色的窗帘。窗边是红木茶几和两张贝壳状的米白色沙发。他的手机响了,他用阿拉伯语接了一会儿电话,转头招呼愣在一边的我,又说了一声:“PIN,你坐下……”。
他想的很周到,还叫了点曲奇和白巧克力奶,我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捧起来喝了一口,白巧克力奶很浓密的甜滑在嘴里。

他的电话又响了,这次他干脆关掉了手机。啪一声放在茶几上。

“OK,现在没有人打搅了!”他笑着对我说。

“恩。”我又喝了一口,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打搅?打搅我们的谈话?他想说什么?

“PIN,不如你来约旦为我们工作好吗?H&G需要你!”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终于点破天机。

哦,挖墙角来了,难怪怕我老板知道。

“你不用这么快地回答我,我知道你需要考虑……还有24个小时,临走前告诉我你的意思就好了!”他故作轻松地说。

“为什么是我?”我好奇地问,我知道他有许多供应商,我还知道如我这样的外贸员,深圳上海北京,捞一把是一把。

“因为你值得!”他又恢复到那副得意的样子。

“如果你不是在开玩笑,我会考虑的。”我微笑着说。

看来,恭维话谁都爱听。

“那可太好了!”候塞因开心地裂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色而健康的牙齿。“我高兴得想抽根烟了!”他说。

“哦,抱歉,请不要吸烟。”我摆摆手,知道那句话完全是借口。

他抽那么多烟,牙齿却还那么白,实在令人羡慕。

候塞因的邀请并不令我太过惊讶,只是听到他这么早就亲口说出,仍有点意外罢了。也许在那个加班的夜里他就已然看
出,PIN并非池中物。如若不然,她一定是操一口地方方言,找一个当地小老板做男朋友,所谓生根发芽去了。

既然他给了我另外24个小时去考虑,我们也就没有在接下去的时间里讨论工作,闲扯中,他居然聊到爱情。

“PIN,你知道吗?我有五个女朋友!”他坏笑着说。

“不可能。”我冷淡地否决。

“为什么?”他好像被拆穿了什么似的,问道。

“因为你没有时间啊,另外,5个女朋友?那你还得花心思甩掉一个,那样才刚刚属于合法状态,你们伊斯兰教徒,最多只
可以娶四个老婆啊。”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呵呵,算你聪明!我确实没有时间去谈恋爱,满脑子都是工作,即便是现在,我们在交谈,我的另一半大脑还在飞速运转着一单生意。但是,人总是很奇怪的,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挤不出时间的,只要他肯。”候塞因的理论还挺多。

“就比如,我现在就肯把手机给关掉……”他冷不丁地又冒出一句。

我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指了指手表说:“候塞因,时间不早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下午四点还有个会议!”

“恩,不错,时间也快到了,那你先休息一下吧,咱们晚上还要去见我叔叔伊萨姆呢。”他倒是神情自若,潇洒地起身,拾
起茶几上的手机,挥手跟我道了声别。

“有事CALL我!”他眨了一下眼睛,关上了我的门。

“呼——”跟他对话真不轻松,像打仗。

 

12.

晚上我们去了他们新开业的六层商厦,也就是当初伊萨姆去S公司订家具时提到的那家家具商场。

商场位于市区中心的繁华路段,耸立在街道上,夜间显得金碧辉煌。一楼厅内设有咨询处,两个高挑的大波浪卷发女子亭亭玉立地微笑着招呼来往的客人。厅内中间的电梯设计成一个巨大的玻璃柱,人们走进电梯,感受冉冉升起,可以从一楼
一直观赏到六楼的家具。每一层都是一个主题,比如一层的古典,二层的现代,三层的儿童家具等等。

非常别致。

伊萨姆带着他的妻子与我和老板问好,介绍时要说:“陈先生,PIN,这是我的妻子,这个是我的另一个妻子,这个……还是我的妻子。”

我从前已经听说伊萨姆有三个妻子,真正见到,仍不住在心里称奇。这三个面容白皙的阿拉伯女子,各自娴静地披黑纱坐在大厅的沙发里,窃窃私语,看上去年龄相差很大。不去说破的话以为是祖孙三代。而那最年轻的也最为美丽,候塞因悄悄告诉我,她是伊萨姆在飞机上认识的一个空姐,年龄只比我大一岁。

没有太多时间八卦,伊萨姆便开始带领我们四处参观以及谈论生意。

他说尽管我们的家具在运输时已经做了安全保护措施,但大概珍珠膜铺垫的不够或是运输工人的疏忽,许多玻璃部件被撞烂。他叫侯塞因列出损坏单,希望我方作些补偿。

他还说,他们雇佣来的专业家具拆装工在装我们的家具时遇到了麻烦,拆装图上的标志不清晰,一个床组刚开头需要12个钟头才装起,现在快了些,也要6到7个小时。可否提供些安装技巧?

最后他还问候塞因是否安排好了酒店房间、次日的早餐以及另外几个卖场的参观内容。候塞因点头称是,奉上安排表格一份。

伊萨姆这般事必躬亲的态度让我们老板惊讶了,家具只不过是他众多买卖中的一个,他的脑袋居然还能装得下这么多琐碎的细节。

协商解决了一些问题后,候塞因把我们送到中午的那家中华餐厅就餐,这一次,我们与那位台湾老板见着了面。

台湾老板与我们攀谈起来,当得知我是来自他的出生地武汉时,显得异常兴奋,情不自禁地说了几句武汉话。

“我的父辈和兄弟姊妹至今在家还说湖北方言呢。”他笑着对我说。

他乡遇同乡,我自然也多话起来,那时,一个中国老太太走过来,他介绍说是他的太太,我们热情地要求她也坐下来,大家一起畅谈起来。

直到我们走后读过他们临走前送给我们的一份复印稿,余秋雨的那篇《安曼偶遇杜月笙后人》才意识到,原来那台湾老板的太太,那个已经满头银发却一口伦敦口音英文的端庄老人,便是文章中所提到的杜月笙的女儿杜美如。

在知道他们真实身份之前,我老板和我都不约而同地问:“你们怎么会在约旦来开餐厅?”

没想到,这么一问,却也问出许多历史来。

台湾老板名为蒯松茂,1929年出生在武汉,祖籍安徽合肥。抗日战争时期,随父母一起入川,12歲時,被选入国民党政府在四川灌县开设的空军幼年学校,1951年进入台湾空军。1955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这位台湾中校飞行员与杜美如相爱了,次年,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1967年,蒯松茂被派往台湾驻约旦“大使馆”任军事参赞兼大使助理。两年后太太获准来到约旦与丈夫重聚。
说到要开这家餐厅,是因为当时约旦国王候塞因一直对中国文化很有兴趣,他在一次和蒯松茂的谈话中表示遗憾,各国都有中国餐厅,而约旦首都安曼却没有一家。令夫妇俩萌生了开餐厅的想法。

1976年,蒯松茂奉调回台,尽管台湾当局准备提升他,但是他却提出了退役申请,一次性提取了全部养老金,用来筹备到约旦开中华餐厅的经费。

1979年,当蒯松茂夫妇在安曼开办了第一家中华菜馆,在夫妇俩辛勤耕耘下,生意越来越好,他们请来北京的师傅来做厨师,用料大都从中国进口,还请来当地的约旦人做服务生。为了适应约旦人的口味而又不失去中国菜式的特点,俩老确实
花费一番工夫。

在我老板问到台湾问题时,他们很自然也很简单地说:“我们希望海峡两岸统一,真的希望。这种想法在台湾还是很普遍的。”

“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谈性正浓时,楼上传来一阵集体演唱的生日歌,夫妇俩赶忙起身,对我们说:“啊,楼上有个约旦小男孩在这里庆祝生日,我们这里经常承办一些生日PARTY的,你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由于候塞因在一旁等候,而时间也已不早,我们起身说不了不了,欲向夫妇俩告别,他们留恋地把我们一直送到门口,说这里虽然也时常来些中国人,但大多数是使馆的工作人员,真正的中国旅客并不多,约旦是个美丽热情的国家,希望你们有机会再来!”

 

13.

“你们聊的很开心啊?”候塞因在车上问我。

“恩,是啊。”我回答道:“这对夫妇坚强独立,恩爱和睦到令人羡慕。候塞因,我有时觉得,人生在世,不论你在哪里,不论你的付出是否会给予你最直接的回报,你的心,都会因为这些经历和努力而变得富饶。”

“你也一样!”他似乎莫名其妙地添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老板和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去候塞因的办公室,按照日程安排,早间要与伊萨姆共同约见几位沙特地区的家具经销商。

我们前后分别会见了五名身穿传统白色长袍,头戴红白相间格子头纱的阿拉伯商人。他们见到伊萨姆全都施亲吻礼,以示尊重。

商讨在轻松的氛围下进行,对方介绍各自在所属地区的经销范围,而伊萨姆更是不遗余力地推介我们的产品。

很意外,其中有一位女士是着西服套装褐色裙陪着他丈夫进来的,举止高雅。我发现高个子职员依然在端咖啡进来给各位,不过那女士所用之杯更讲究些,白色瓷镶着金色花纹边。对话中一直与丈夫使用阿拉伯语。

伊萨姆在其走后对我解释说:“那女子是皇室成员,我们H&G一向与皇室保持着良好的生意往来,他们这回想订一批古典家具去争取政府采购的投标。”

“啊,那您有没有亲见过国王候塞因?”我好奇地问。

“呵,国王没有亲自见过,但商会主席倒是参加过我们在约旦港口举行的剪彩仪式!”伊萨姆自豪地说道,并指了指墙上挂的照片。

会谈结束后,伊萨姆说要亲自驾车送我们一同去城市中心,候塞因因要去处理其他事务,先告辞了。

“中午你们要吃一餐特别的,到了约旦,不能老吃中国菜啊!”他叹道。

和总裁在一起,开头总有点拘谨,但不一会儿就轻松了,伊萨姆在商言商,在余下时间,也和候塞因一样对客殷勤。他把我们带到了他的食品连锁店“KENOZ ”,“KENOZ”在阿拉伯语里的是华贵和崇高的意思。

原来,集团也发展本地生意,他们在安曼城建立以自己制作的肉肠,汉堡和果汁为买卖的食品连锁店,也在很多家大型超市里占有一半以上的股份。

“这名字会不会太张扬?”我问伊萨姆。

“不,不会,约旦老百姓对这个词有好感。”伊萨姆回答道。

店里只有店长才认识伊萨姆,接待时诚惶诚恐,叫职员们滴溜溜到处转,转来新鲜的大瓶果汁和肉汁肥厚的一种类似汉堡或卷饼之类的清真食品。

伊萨姆为我们演示如何进餐,将黄油和切成薄片的芝士片夹在外边类似面皮的牛肉或鸡肉中,然后免不了要加上新鲜的生菜,然后一口咬下去……

陈老板一向对生菜没有好感,他说:“好好的菜为什么不煮熟了再吃?”但那类似汉堡的食品他却还能接受。“跟肯德基似的。”他评价道。

“恩,我们就是要做成象肯德基一样的清真快餐店,我希望有一天这个名字的快餐店也能开到中国去!”伊萨姆开心道。
伊萨姆虽然已经年近六旬,却精力旺盛至极,看着家族产业一点点地扩大,便开始寻求更多领域的发展。

那一年,也是他们投资家具行业的第一年,欧式古典家私是他们看好的一个项目,他认定,进口方必然会是物美价廉的中国。03年初他亲自去北京、上海和广东各地参加各类家具展销会,收集大量材料。之后从北京一家著名的贸易公司请来JUDY,专门帮他们处理同中国家具厂家接洽的事宜。

“JUDY不仅漂亮,还特别聪明!”他在谈到那个北京女人时这样说道。“但是太聪明……”他又补充一句。

也许是这个原因,JUDY最终没有正式代理伊萨姆在中国的生意,据说是因薪资问题谈不妥。

这两只狐狸。

下午候塞因过来接我们奔赴约旦的另外几个大型家私商铺,每到一处,候塞因都要和我老板探讨很久款式和工艺甚至展厅的装饰。候塞因很好学,不懂就问,丝毫没有架子。辗转于几家店之间的途中,我还被他催促着坐在车里用他的手提电脑记录室内装饰用品的采购单,他说,我们这里展厅的摆设要与你们目录上保持一致,这样的话,顾客拿着目录走进来,会有名副其实的感觉。

“我这次也受益非浅,原来听许多人说,阿拉伯人懒惰,早上9点起,10点才上班,休息一下要祷告了,还没有等12点又要吃饭,中午有咖啡时间休息,不一阵晚上就下班了……看看这里,哪里是这样,如果把我换在这里工作,包准吃不消!”陈老板私下向我感叹道。

H&G的工作节奏确实是快的,我在心里暗暗打鼓。

 

14.

 

晚上,爱德兰气喘吁吁地赶到餐厅时,我们已经结束了饭局。候塞因说:“走,爱德兰,我们带PIN兜风去!”

“那我老板怎么办?”我摊开手。

“放心,默罕默德会带他做SPA,还会帮他在酒店里订好精美的夜宵和葡萄酒,他可以度过一个美丽的夜晚!”
看看手表,才八点整,也好,还没有机会看看夜晚的安曼城呢。

我和爱德兰才刚坐稳,候塞因便风驰电掣般地驶向前去,一路上历数附近家财万贯的豪门住所,还有车尾仅为1位或2位车牌的豪华轿车,他介绍说:“PIN,这些全是私宅,多么气派!约旦的车牌,1位全是给皇室家族准备的,而2位的是给那些在社会上名望很高或是在商界中的杰出分子们使用的。”

直到驶入一条酒吧街,他的车速才慢下来。

那里十分热闹,我们走下车。

露天的咖啡馆边,坐着肤色各异的人,大风扇送出闷热的风,伴随着阿拉伯的欢快的歌曲飘荡。

FORGET ABOUT ME
IT’S UP TO YOU
BUT FORGET ABOUT YOU
I’LL NEVER DO

爱德兰跟着哼唱着,对我说:“你听,PIN,这是最近最流行的一首情歌!我要把它送给你!”

候塞因假装没听见似地转过身敲了个响指,叫服务员过来。

“要喝点什么?不如吃香蕉船吧?”他指着单上那个巨大的奶油色的香蕉饮料问我。

“是香蕉做的吗?也好吧!”我点点头。

“需要在上边淋点热巧克力吗?”爱德兰又问。

“恩,巧克力我最喜欢了,淋上吧!”我喜滋滋地当客人。

他们也分别点了柠檬水和西瓜汁,然后和我一起瓜分那份大大的香蕉船奶昔。

他们几乎一起问道:“PIN,你喜欢约旦吗?”

我说喜欢啊,我甚至喜欢你们那些普通人家的白色的石头房子,真希望自己在这里也有一座,空间很小也没有关系,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要在窗前种上仙人掌,点缀出翠绿的颜色。还有,你们约旦的小孩子长得可真可爱,那睫毛仿佛假的,睡
着时柔顺密集地垂着,娃娃般……真遗憾,这次时间紧,我连死海也看不到。

他们听我滔滔不绝乱无章法地讲着,看出我是真心喜欢他们的国家,非常的开心,末尾举起果汁玻璃杯大碰一气,祝福国王候塞因万寿无疆,祝福我们的PIN前途无量!

“早日加入我们H&G!”候塞因伏下身在我耳朵边悄悄加了一句。

酒吧街的另一边是各类小贩的摊点,我看到木纹外壳,大小不一的《可兰经》摆得遍地都是,还有各种色彩艳丽极具阿拉伯风情的假首饰和镶满了假宝石的首饰盒子,这令我兴奋极了,满满地试戴了一手指的戒指,然后淅沥哗啦地在地摊上翻腾那一串又一串设计夸张美丽的项链。有个金发白人女子也在挑选,指着胸口戴着的两串问我,你说,哪个更漂亮?

我抚摩了一下那串有祖母绿宝石中心坠子的那个,说:这个象只翠绿的蝴蝶,很适合你,你选这个吧!

“翠绿的蝴蝶?哦,真的挺像,那我就买这个了。”她兴高采烈地付了钱。

“PIN,它们都很便宜,你也挑一些你喜欢的吧,我送给你!”爱德兰在一旁说。

“真的?”我果真看中了几枚戒指,还有一串紫色碎石镶嵌着旧银般泛光圈圈的长长项链。候塞因看着抱着那一堆战利品的我,只是笑了又笑。

“要跳舞吗?”候塞因冷不丁地问我们。

“跳舞?”我奇怪地问。

“是啊,那里有一家很出名的店,味道好得很!”爱德兰也说。

“跳舞的味道?”我又问。

还没有等我回过神来,候塞因和爱德兰便一边牵住我一边手,拉我进了一家DONNUT店,原来是炸面包圈的店子,我将他那
浑浊的DONNUT听成了DANCE。

“你干嘛老说跳舞?想跳嘛,这儿也可以!”候塞因大声说道。还伙同爱德兰一起将我一旋,顺势给了个360度大转的动作。
我嘹亮地笑了起来,为我所犯的听力错误,也为了这个圈。我也把他们拉过来转了一圈又一圈,在店里这么跳起来。店主
也不恼,微笑着,直到我们停下来点面包圈。

已经很饱了,我把摹卡味道的面包圈全部装在包装袋里封好,候塞因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时间有限,明天PIN还要赶早班的飞机,我这就开车过来送你回酒店!

候塞因离开的那一会儿,爱德兰终于有机会和我单独呆在一起,他伤感地对我说:“PIN,你明天就要走了,不知何时才再相逢。”说着他伸开双臂对我说:“来,让我临别拥抱你,我的朋友。”

我为爱德兰的大胆感到惊讶,毕竟这是在中东,是在一个伊斯兰教的国家,虽然约旦因为受美国影响比较大,相对开放,但在大街上,一个拥抱?

爱德兰拍拍我的肩膀,侧身将头倾斜向我脸的一侧,说:“好了,临别的拥抱。”

原来是这样,我也学他拍拍他的肩膀,侧一侧头,问:“约旦人都这样拥抱?”

“哈哈,当然不是。”爱德兰显然已看出我的不适,为了避免尴尬才这样做的。

候塞因的喇叭已经响起,我叫爱德兰和我一同走过去,心里是为他的体谅而感激的。

爱德兰拉开候塞因副驾驶的座位门,请我上车,然后说:“PIN,我就不送你了,我的家就在附近,明天我也没有办法去送你了,放心,候塞因会陪着你的,我保证,我会想念你的!再见!”

车门砰地关上了,候塞因踩了油门呜地开起来。

我愣了一下,慢着,这么快就要和爱德兰告别了?我飞速转头看车后,爱德兰还站在原处向我招手,不觉眼睛湿润了。

“PIN,你知道,爱德兰喜欢你!”候塞因吹了个口哨说道。

我没有作声,起风了,候塞因将窗门关上。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原来,不论分别的形式是怎样的,总会让人觉得难过。

车停到酒店,候塞因送我至大堂,请我坐在厅内的沙发上。

48小时时限快到。

“候塞因,我觉得去你们公司工作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具体的事情我们没法在48小时之内谈妥。”我开门见山。

“恩,很好,你回去后我再给你电话,有必要时,我会再去中国会见你。”候塞因一脸诚恳。“另外,这是我叔叔送给你的礼物。”

他边说边掏出一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子。

我接过去一打开,原来是条金链子,似手指尖大小的球体,通身碎宝石。

“这份是我的!”候塞因又递过来一个同样的盒子。

盒子表面上绣着ROYAL字样,与香港的周生生和周大福一样,ROYAL是约旦有名的珠宝商行。

候塞因送的那件更为别致,造型为阿拉伯神灯,17颗宝石濯濯生辉地镶嵌在瓶身上。我合上两件饰品的盒子,说道:“真漂亮,但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说着,双手递还给候塞因。

刚一说完,便觉这台词似曾相识——电影里风高亮节的女子在这时候均是这么表现的。

“不,约旦人送出的礼物是不会拿回来的!”候塞因怀抱着两手对我习惯性地眨了眨眼睛。“况且,你是值得的,我和叔叔都很感谢你为我们与你们公司合作而做的一切。”

礼物最终还是收下了,他起身说该走了,明天一早去送机。

他刚一转头,我叫住他,问:“你不需要一个临别的拥抱吗?”

“拥抱?PIN,你在开玩笑,约旦人可不是美国人!”他愕然。

“呵,我是向爱德兰学的,我以为约旦人都喜欢临别的拥抱呢!”

 

尾声

 

机场,候塞因送我们,直至入安检前,他仍然在与我谈话。默罕默德说,还有五分钟PIN就要和她老板进去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他瞪了默罕默德一眼,说:“我想说,PIN,请再给我五分钟!”

我有点感动,毕竟我与他千里之外有缘相识,大家商业往来中,彼此慢慢建立起信任与友情,来之不易。

回国后我一直与候塞因在谈去约旦工作的事宜,但这个计划却因为种种原因搁浅了,中途伊萨姆提出希望我协助他们在中国建立办事处,也最终因时机不够成熟而作罢。在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下,我转飞去了菲律宾工作,一呆便是两年。回头看,约旦的故事似乎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在我去菲律宾的一年后,爱德兰与苏哈结婚了,而整日忙于奔命的候塞因也有了一个去埃及渡假的机会,途中,他禁不住打了一通电话给我,说:“嘿,PIN!我正在尼罗河上,风景美丽极了!”

接听电话的我那时也正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看书,门外花园的热带植物娇艳欲滴,人造喷泉哗哗地响着。

“是吗?那可真不错,祝你旅途愉快!”我快乐地回答道。

4 thoughts on “48小时之约旦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

You may use these HTML tags and attributes: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