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新

今年1月15日,我辞掉了深圳的工作,重新回到武汉。娃已经两岁半了,明白很多事了,我最后一次返回深圳的时候,对她说,妈妈这次离开是去拿行李,回来后就不走了,好不好?她开心地说好!并紧紧地拥抱我。这一团软软的,叫我如何不欢喜异常。离开时,她果然不哭,还喃喃道,妈妈不走远,下次回来就不走了。

从深圳收拾出17箱行李(真是惊人),一并通过物流寄回来,和D一块儿打包花了一周,回来拆包收拾前后又是一周。看着衣服、日常用品一点点地各就各位,心情也慢慢舒展开来。虽然均是旧屋、旧物。重新腾挪后,仿佛就有了新意。

这次回武汉,我感到生活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虽然知道有了孩子的家庭会不一样,但毕竟在外打工,娃放我母亲那儿带。每月虽然回来探望,但总是匆匆忙忙,只有临走时因抱娃酸痛的手臂,提醒着我与女儿确实共处过短短的几日。

现在是每周有扎扎实实的几天每时每刻陪着娃,她需要用蹦跳、饮食、唱歌、说话、听儿歌、画画(实际上乱划)还有户外活动来消磨她充足的精力,我想,其他的妈妈们恐怕都跟我一样,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娃中午和夜晚酣然入睡的模样。只有在那个时候,自己的时间才是一整块的,才可以稍作歇息,干点自己的事情。难怪过年时网上有段子称,过年短信、微信没及时回,不是我不惦记你,而是我在带孩子。所谓少壮不努力,老大带孩子;床前明月光,低头带孩子;洛阳亲友如相问,就说我在带孩子……妈妈们都有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的时候。

只是,总是在娃熟睡的那一刻,我会仔细看着她的小脸蛋:它红扑扑地冒着热气,埋在小小的被窝里。我总想起池莉生完孩子后写过的一篇散文,标题是《怎么爱你也不够》,真是贴切的表达。

目前在武汉,我做两份兼职,薪水不高,但合起来也够用。主要是时间自由,也不用每天赶地铁,不用朝九晚五地面对电脑。我感到生活里有很多可以发挥想像力的地方,精力也比以前充足。不那么易困、乏力。

马上又快到清明了,前几天梦到DR L,看到阳光灿烂的冬日里,他和D面对面坐着用iPad打扑克。梦醒泪水湿了枕巾。

我打算避开清明高峰,提前去墓前告诉他:请安心,我们一切均好。

逛了逛大芬油画村

今天一早睡了个懒觉,中午伏案太久脖子痛,下午想出去逛逛,于是就去了附近的大芬油画村。

介绍上说:“1989年,一个名叫黄江的香港画商来到大芬,租用民房招募学生和画工进行油画的创作、临摹,然后收集和批量转销(大都是销往国外),由此将油画这种特殊的产业带进了大芬村。”

我步行大约20分钟就到了那里,Celia说过,村子里有一广场,广场有一座大芬美术馆,说是深圳最大的美术馆。 村子不大,我居然没费多时就找到目的地,村里面还挺热闹——虽说是村子,事实上看上去有些像杂货市场。每个店铺都堆满各式各样的油画,是堆,不是摆,几乎重重叠叠地堆着,也有貌似画家模样的胡须老人在狭窄的店门口依着阳光斜斜地拿着油画棒斑斑点点地勾画,还有隐藏在暗处的,穿着旗袍(真是奇怪啊,这家老板娘真是穿着翠绿色的旗袍)的胖胖的老板娘,笑盈盈地托着腮望着门外。偶有听见叫卖声,大多店铺门口都用大红字书写着”画框、装裱、油画批发“。再晃进一家稍微宽敞点的店铺,里面坐着个白袍马尾男,在翻本画册,他的画挺安静的,以展现遥远的道路和海岸线为主,一只站立式电风扇在转,旁边还竖着个跟电扇一样高的牌子,上书:”大芬同行,抄袭可耻!“

武汉有一个类似的地段,叫黎黄陂路,那段路很窄,两边均匀地开着小画廊,狭长的店铺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装饰油画、临摹油画。我当时就以为潇潇想开这样的画廊,结果被她”鄙视“了,她要开的,当然是潇洒得多的画廊,存放一种叫做艺术且更值钱的东西。

不论是眼前的这个油画村,还是黎黄陂路上的画廊一条街,都与”廉价批发“这四个字牢牢地挂上了勾,Celia还说过,艺术类学生如果想做兼职,也是会批量拿回去一些临摹的工作,对着一些”指示“,绿色上多少,黄色添加多少,红少点,灰多点,斑斑驳驳出流水线上的油画。”熟手也是能赚钱的哦!“Celia对我说道。我说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看嘛?我不做这种事哦,手画断了也没几个钱吧?

走到大芬美术馆的面前,已经五点半了,玻璃门上了锁,大概闭馆时间是五点吧,我心想。广场上都是奔跑的孩童,站立的家长,还有逛累油画村过来长凳上休息的疲惫人群。

我大踏步走到美术馆的二层,吹风,看下面的风景,下面的一个穿深绿色制服的保安探头探脑地瞧了瞧我,觉得这女的大概没什么作案动机也就走开了。我留意到漂亮大方的美术馆反光玻璃墙上连贴着三张A4复印纸,上写“禁止攀爬!”

我啊,这一路上的各类”标语“都看饱了呢。

深圳首月

我之前每次去深圳,都是匆匆而过,从未有过超过2天的停留。印象中,我的深圳地图里只有宝安机场和梅林关外这两个点,因为好友lulu只在这两个地段接应我。

如今,深圳和广州之间只用花79元的高铁票,30分钟的车程就可相互交通,但这两个城市给我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广州的时候是我首次搭乘飞机的旅程,我和Daisy兴致勃勃地跟随老板下了机,奔向所谓的南方大城市。那一刻,周遭的粤语铿锵有力地砸在我们面前,我们红扑扑傻呵呵的笑脸,一定是极其年轻的象征,且配上时而冒出的夸张笑声。

而深圳给人的印象则没有那么南方,虽然温暖的气候是如此与广州贴近,却显得冰冷一些,你几乎在这里听不到满大街的热腾腾的粤语,几乎每一个年轻的Office lady都踩着黑丝袜,着着超短裙和小西装,一阵风尘仆仆地赶向公交站、地铁站。最令我惊讶的是,她们瘦骨嶙峋的胳臂和腿,居然能那样敏捷地贴合在公交车中间的两片门板上,而无论售票小姐如何死气沉沉却也内含愠怒地让拥挤在车内的人往里挤一挤,大家都岿然不动。男人也不例外,毫不怜香惜玉地看着眼皮底下挤压的女孩被打包上路。

这和经常挤武汉公交的我的体验完全不同,在武汉,我的嗓门可以拯救我的肉体,只要够嘹亮,就有人给我闪出一条血路,坐到车停稳才开始挤下去也没有问题,但在深圳,除非是你想兜风再往下坐一站,不然还是早早让出座位,挤到门边比较保险。

人家说,这叫深圳速度,就是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而这种速度感却在宏观的逼迫下显得有点力不从心。今天的新闻头条是“广东宏观经济全面减速,临4年来最严峻下行”,昨天播报的是外贸进一步萎缩,中国即将成为最大进口国。目前外贸行业并不景气,有着众所周知的原因:欧洲经济萧条,美国经济不振,日本处在大地震且经济衰退的恢复期……欧美日是三支中国对外出口的重要力量,而中国的进口业,只得以平抑国内通货膨胀原则施行,也就是以低廉些的进口商品(还需要ZF配合降低关税)来满足国内消费者的需要,这和最早人们印象中的进口商品要比国内商品贵,是背道而驰的远景。

但密密麻麻行走在这个曾以出口著称的海港城市的人们,仍没有伤筋动骨的痛楚感。三月一到,人们开始跳槽,开始换房子,房租仍在涨,租处离工作的地点越来越远,起床也得越来越早。我总是笑着跟从事这行的朋友说,等以后我们的孩子天真无邪地望着我们问:“妈妈,爸爸,08年金融危机到底有多可怕啊,12年的时候,你们经历过怎样的萧条?”我们真的或许茫然地摇摇头,告诉孩子们其实我们当时是那样渺小,渺小到,连一个国家转型的阵痛也被巨大的人群分担成微小的立方。

深圳这个月是典型的“回南天”,这个我最早在亦舒短篇小说里读来的词语,此刻包围我居住的环境,回南天让墙壁和地板都是湿湿的,仿佛是家里有个隐形的菲佣在不停地擦洗,我感到很神奇,我的白毛巾被莫名地浸染到一块块墨迹般的霉点,发出恶臭,我还被害妄想症地设想过是否是合租的女孩用它来擦过自己的黑皮鞋,而水落石出地调查后,我才知道,我需要的,仅仅是:

把它们拿出去,在太阳下好好地晒一晒。

 

 

关于洪水的记忆

(图来自GO2CU.COM)

许晴拍《来来往往》的时候,有一处取景是在汉阳晴川的旅游景点铁门关。铁门关总是被我误称为“鬼门关”,是一个仿古拱桥,拱桥连接一处院子,里面供奉着治水英雄大禹的一座雕像。

小时候的故事书里,关于洪水的描述,大都如猛兽,大禹的故事家喻户晓,精神上是“三过家门而不入”,策略上则是“用堵不如用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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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 武汉洪水-图来自长江论坛

而在我的印象里,武汉人对待洪水却像是开玩笑,可能是洪水太过于泛滥成灾,多难之后,人们对待它的心态就有了点麻木和奇特的宽容。

小时候,我住在铁门关拱桥之下的那个街区,名字叫做高公街,具体门牌,却又是高公街之下的双街。那是一个典型的青石板小路的街道,两旁是非常古老的建筑,那个时候不觉得稀罕,只是奇怪,为何一年四季都有老外或者美术学院的学生过来写生或者拍照。

我们家当时承包了一个国营的副食店,在那个窄小的街道上,那是当时唯一的一个杂货铺,不论是油盐酱醋烟茶酒,还是生活用品、零食甚至小孩子用的文具,都可来我家买。那个时候,街坊邻居之间走家串户非常勤,吃碗饭都是端到几家去聊天。

当然,洪水一来,邻居们也是齐心协力地往外撤离。

因为晴川离江河很近,如我们那种街区,小孩子跑个几百米,就能到江滩去戏水,捡贝壳。所以,一旦洪水一来,最早受灾的,就是这一群人。

可明明是这么危急之间,大伙却还都是悠然自得。我记得一到夏天,大人们就聚在一起预测涨期,算好了日子,每家每户就开始有序地“撤退”,女人和孩子先撤,男人们后撤。撤也不那么慌,今天一个箱子,明天一条被子。夜晚乘凉的时候,依然是一排排竹床排成长龙队,一家门口一个电视机,放的是《射雕英雄传》,笑的时候一条街都在笑。

等实在是水已淹没了几个台阶,大家才推着板车,将一些细碎物品放入木脚盆,用麻绳栓着一飘一荡地,划离开自己的家。

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至今还在沿袭,比如前几天猫扑上广泛流传的《武汉公交,无法超越的存在》,即是一色一样的态度。

(图来自猫扑)

小时候,我是亲眼见着一些猫儿被主人也丢在木盆里一起走,走到高公街上的那个码头,平日里在江里见到的船几乎都跟板车的木板在一个水平线上。

我们家一般走得早,水也就刚刚淹没爸爸的小腿肚,我和表哥一路上嬉戏,爸妈拖累了拉我们和行李的板车,还在坚守在街道边做路边摊生意的老板那里,买上一碗凉面,吃饱了,再继续上路。

一般都是暂时寄居在位于市中心的爷爷奶奶家,挤回来,反倒热闹一阵。

等洪水退了,爸妈便提前回去清理淤泥,一般都要清理一周左右,然后我就坐在爸爸的自行车后面,哼着歌,回家啰!

市井中人

昨天我在我的书斋里添加了一篇文,来自西西河社区一个署名为陈经的《我眼里来深圳混的亲戚的精神状态》。

颇有感触。

想写几个在我身边,让我印象深刻的市井小人物。

1。鱼娘

在公司附近的中百超市旁,有一条巷子是这个片区的菜场。最靠近街道的是水果摊,最里面就是卖鱼肉的摊点。

这个菜场只有一家卖鱼的,老板娘做事儿特麻利。

每次从客人选中鱼到打包给你手上,不会超过1分钟。中途包括摔晕鱼,过称,根据客人的要求除鱼肠子、鱼鳃、鱼胆……切块或者切下鱼头等。

我问您每天得杀多少条鱼?收入怎么样?

她说,大约两百条吧,以前好一些,现在物价高,进货也价格高,刚刚够生活。

2。老王

老王是中百超市里放心肉柜台的伙计,每次我买五花肉,他都会帮我挑些好的。他知道我在做教育培训,去年夏天我正在招新,他开口问可否考虑下他马上要高中毕业的女儿。

不久,他真的带了他的女儿过来面试,我问她是否想开始在这里工作?他女儿别扭地回答说她想继续读大学……带她过来的老王很生气,说胡说你就应该开始干活了!

结果不了了之。

老王问是不是他女儿看上去不够机灵?其实她是很活泼的,让我调教她。

我回说她心理无法接受来我这里上班,等她心态好了,再过来试试不迟。

现在见到老王总觉得有点尴尬,不过如果我早上提到,下午他还是会给我留下些好的五花肉。

3。面摊

公司货梯直接下去,与一个小区相连。那里有个早点面摊。

跟武汉市街头那些热干面摊一样,小小的,但是总是挤满了人,武汉人爱吃热干面真不是假的。

但他们家也同时在中午和晚上摆麻将摊,这几年都流行自动麻将桌,他们大概是发现麻将摊的生意比早点还好,所以尽管早点的生意也不错,还是经常因为夜晚摆麻将摊太晚而早上没有时间出摊。

我总说他们的生意做得可真是随意,我每次想吃还不见得有,要靠碰运气。

老板是一对快五十岁的夫妇,男的长得一副凶相,每次客人给他整钱他都骂骂咧咧不愿意找钱。

有次我买一个炸面窝,给他五块,他问没零钱么?我说没有。他就说烦死了一早上的整钱。

中途有个女生也买了几个面窝,叫他给她塑料袋打包,他凶着说,现在的小孩真是不行啊,受不了一点点苦,我不是给你了卫生纸么,包着用手拿会死人么?想当年我们那个时代……

总之,买那么多次热干面吃,我从没见过他开心的样子。

面具

“假面先生”

公司的附近是一个公交的始发站点,平时等车人很多,于是时常有一些乞讨的老人,毫无畏惧地将脸凑到你眼前,微张口,口齿不清地,要钱。

C几个月前在一繁华路段的巷子里吃烧烤,那儿吃宵夜人也很多,只见一背双肩包的中年乞讨者,轮番在各个摊点上兜售一本书,他大声吆喝,看看乞讨者的血泪人生吧,买本乞讨日记,了解下乞讨者的血泪人生吧!

居然有人趁着酒气一买买上几大本,当桌就翻起来。

乞讨有道,兜售自己写的书?C当时这么想,回头再到网络上一查,还果然有这本书,作者肯定想不到,有老同行在帮他推销,顺便赚点卖书钱。

昨夜,与C参加完一喜宴,通过鲁广那以折腾人为目的的地下通道时,听到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寻声望去,地下通道中间立着一白衣少年,戴着一白色面具,正在拉小提琴。

走到近处,见他衣襟整洁,无半点邋遢状,且那面具上,还描画着细致的黑色花纹,像是“假面先生”的造型,可见他嘴角的笑意。

他拉琴时所站的地上未铺白纸黑字,只有一只开着的提琴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