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y.梁

Andy答应帮我把Blog的目录做出来,其实我还有更奢侈的愿望,就是希望他帮我把Podcasting 也做出来---自然,节目本身是Eva的原创.凡事都有个开头的好,不可能每日上来贴日志,选些别致的图片也算数 Andy.梁,先说声谢谢了:) 
09年补记:当年贴的图找不着了:(

赖香吟De 热兰遮 2

评:

我十分喜欢她的写作风格,清淡泊然。文字好,表达也清晰。

不过,如果是作为小说,情节上弱了些。类似片段的散文式结构,拉垮了一些线索。

有种没有全然发挥尽致的感觉。

想看她其他的文章选集。

热兰遮

◎ 赖香吟

一:奥伦治城

一六二四年,荷兰参事在台筑密城,命名奥伦治。徽章银地,中心七箭成束,四周蜜柑枝叶果实环绕。二七年,巴达维亚总督转来通知,改称热兰遮。

回到南城那一天,时序已经入冬,然而太阳依旧耀眼。我约了高,但南城车站前的圆环此刻挤满走走停停的车辆,警察吹高了哨音,禁止车辆靠近车站。

「嗨,嗨!」高在对街摇下车窗招手。

我小跑过去,红灯不怎么管用,旋转的车辆煞地自我身边刷过。高急忙打开车门让我进去,喧扰瞬时被挡在外,剩下车内轻软的琴音。

「你的行李呢?」高问。

「就这样了。」

我们跟着车队滑出圆环,耐心等候站前补习班大量释出学子,然后,窗际掠过几株熟悉而枯干的凤凰木,以及旅店般的医院风景,中山路,领着我们再度遇见绿意圆环,再一次旋转,笔直而去,民生路,喧喧嚣嚣,我怔怔望着路途彼端一轮红日正在沉没。

「这一带可变多了吧。」高腾出驾驶盘上的左手,指着前方:「你看,对面那边全是新房子,餐厅,连咖啡馆都有了。」

「没想到连这一区也热闹起来了。过去,它不过是一片淤塞或荒废的河道。」

「是啊,今非昔比–」来不及说完,高又指了一个新路标:「你看见那奇怪的屋顶没?旁边是新建的市政府,对面是文化中心。」

我转过头搜寻,彷佛是个外来观光客一路跟随导游的解说。事实上,高由中部来到南城,不过是两三年间的事。我看看他,侧脸和两三年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

「这是前任市长新开的六线道,怎么样?够宽吧。」高似乎有点儿兴奋,他说可以再绕几圈让我看个仔细:「那儿,你看见没,那座大桥,再过几个月就通车了……」

「你怎么这样清楚?」我忍不住打断他。

「你不要忘了我的工作。市政重划。说来一切都是市政重划的关系。」他夸张地笑了几声:「给你一张名片吧,以后有事随时记得打电话,你这样一个人真是叫人不放心。」

是张寻常的白底名片,久华工程顾问,规划师,高平生–很久没看见这个名字了。高老嫌这名字不出色,但我始终觉得这是个好名字。我再把名片翻到背面,上头记载了高的工作内容:都市计划市地重划、交通运输规划评估、环保工程规划评估、不动产投资计划咨询……

「也许不该是你到南城来。」我开玩笑说:「你改变了我回忆中的南城。」

「是吗?」他迟疑了一会,只是一会,脸颊上便接而浮出微笑:「看来你还是太恋旧了。我想,一个城市是必须随着时代改头换面的,再说,使人们的生活更舒适一些有什么不好呢?」

我打开行李,俯身感觉腹中传来第一下波动,很轻,像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环视屋内,我必须承认,心内的确百感交集,这间屋子,我多久不曾居住过了,父母故旧都已离开这个舞台,空荡荡的,只留下光线兀自在这儿变化,我推开门,室内所有过往回忆彷佛尘埃扬起四散,再打开窗,远方那屋型的白色灯塔依旧可见,不,已经不是灯塔了,只是个瞭望台。我想起高的说话,使人们的生活更舒适一些有什么不好呢?填海造陆,就把灯塔翻成瞭望台吧,我立在旧屋阳台俯瞰那隐约的白色迹影,华美秋天已经过去,我在所谓故乡南城的住居摆设依旧简陋非常;恰似那在冬日里受着东北季风吹拂的奥伦治城,摇摇欲坠。

「你要不要再添购一些家具呢?」高好心这样问我,但我还是拒绝了。自岛急逝之后,繁繁琐琐生活配备总叫我感到呕气,活生生的人都无常了,守着恋着这些家当又真能巩固住什么吗?我愈来愈希望自己可以孓然一身,要不我就只是购买那些转眼就会无影无踪的消耗品罢了,直到我发现,岛在我身心之中留下如此爱的礼物–一个若有似无的吻–吻着寂寞的母亲–关于母亲,这样的人生角色,直至如今我依旧虚虚实实,不清楚自己这样一个人,将会牵引什么生命到眼前来,或是有什么未知的行程在等待我,与我的胎儿。几个月了,我经验着种种陌生感受,呕吐,饥饿,在来不及明了的当下,我脑中的疑问往往已被自然的生理感觉所抢夺,我面对腹中这生命如此顽强,如此真实,即便我这身躯再如何意兴躝跚,仍有生命等待我牵引他来,我还未决定自己是否真会在南城定居下来,但是,在岛离去之后,诸多偶然机缘,将我带回南城的路上来,我结束了北城游牧般的工作,打电话给高,这个昔日因恋情尴尬而相互避开的好友,如今因着什么因缘际会反倒定居在南城,成了我在家乡唯一的知人,他对我这几年的事情已经完全不了解了,然而却还能那样自然而感性地说:「家乡的土,总是比较温暖的。」

二:台湾王城

台江陆浮,王城渐失地理要势。一八七四年,沉葆桢抚台,拆热兰遮外城砖材以造亿载金城,居民亦掘废砖造屋,清去日来,热兰遮几已全废。

从抽屉的乱纸堆里翻出一张儿时的全家福相片。我被年轻工整的爸爸抱在怀中,身穿妈妈亲手缝制的花边洋装,一旁妈妈胸襟别花,手牵骏马,一家子谨慎围着身后石碑,而碑上深雕安平古堡四字,一张安平古堡留影。我凝视这相片,讶异不已,宛若悟见前世情愫,安平古堡,这四个在史料里浮过无数次的字,竟大剌剌显现在我身后。岁月未免过于美丽也过于无情,白荒荒的泥土地上照着隐约的冬影。

我再回到桌前,无头绪翻弄桌上书报资料,当荷兰人黯然离开热兰遮城之后,整个十七世纪末叶,我再找不到任何外国船只接近安平的记录。结束北城游牧般的工作,我手头仅仅剩下这些委托的写作记划,区志,沿革志,人物志,说不清时代什么时候变了,转眼家乡南城竟能转而回头哺育我这未成就的离乡人。我在日暮时分疲累睡去,枕在远方的安平港堆,这时,她已日渐淤积,沙堵港湾,大船只能泊靠海岸三浬之外。

然而夜里我几度醒来,彷佛诸多声响催闹,入港时分已到,船身颠颠簸簸。是天上星子还是渔人的提灯?我睁眼望见一片幽光,鬼魅迷离心迷离,我无计可施,任凭摆布,彷佛一股重量翻过身,伏在耳畔低低喘息…是岛吗?我隐约已知,然而无法醒转,直到鸡啼划过黑暗,这片氛围冷冷退去,再度了无痕迹。

哎,这闹市里谁还天真饲着鸡啊,啼声早已乱了谱,黎明不啼暗夜啼。

经常我受着如此不可解说的感应,然而魂灵之说究竟可不可信?难道因为生离死别无理可循,所以我只能寄托这些虚空的执迷?尽管如此,在清醒生活的淘洗之下,我不得不承认,有关岛的真实感觉,已经渐渐在我眼前散焦了,一分一秒,遗忘有关岛的记忆,直到察觉自己什么时候竟已无法瞬间想起岛的脸……像夕阳的影子愈拉愈长,愈拉愈长,终至隐没在完全的黑暗中……死去的人事,再不会孕生任何新的记忆,等在相逢的时候,来补足别离中所被遗忘的记忆。在这一点上来说,死别毕竟是大大狠过生离了。仅有的库存记忆中不断重复,不断更改,或是,不断遗忘。如同死亡现场我已经完全失去岛的身体,接下来,我得再重复地失去更多的什么–坐吃山空–如此,生涯走到三十岁、四十岁,我还能如何地想起岛?我将以一张多么苍老的脸在记忆的光影里寻找岛?而岛是永远年轻吧?我要遗忘岛独自年老,还是与岛一起浮雕在青春的最后片刻里?

晨曦逐渐照亮大地,这美好而公平的晨曦,令苟活的人感到希望也感到哀伤,我想起以前母亲常说,人生只要活到明天早上还能看到日头爬出来就得了。我把窗帘拉开,起身漱洗,像一个跟着太阳走的庄稼人,黎明市街未热,我已错走几条路径,安平市街可说已经面目全非,我找不到熟悉的路途前往旧港,瞎打误撞却到了一片崭新的水域,凉薄雾气弥漫水面,如此接近,眼见水波柔软,非常柔软。我惊异注视着,止水细流,想起前夜读到”烟中唤渡声,风微浪不生” ……故乡的景象,在在呈现出我所不熟悉的景象,该说故乡改变了面貌,还是过往生命我不曾留意?故乡,这个青春径要逃开的字词,什么时候它终会用最古老的方式回到我的身体?故乡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就是如此一种身心的方式吗?如同此刻肚腹中的生命,当所有抽象概念都已溃败,他或她仍旧以最身心的方式存在。在岛初初逝去的时光里,我的确瘫痪在人生意义的种种问号里,是后来禁不住腹中生命殷殷叩唤,我才能够走到这里。归乡,谋生,我既感到狼狈也感到惭愧,周遭空气清新,久违多年,经由嗅觉或仅仅只是肌肤的感觉,我便瞬间记起所有的往事,中学时代每天早晨骑脚踏车上学时的景象历历眼前,同样的时间,却是不同沧桑的人了,所有描写归乡的文学所倾心刻划的都是这一份伤逝,我能说出更多的什么吗?

离开水岸,回程的路上,我路过了那张矗立在儿时全家福的安平古堡,不是休假日,古迹两旁除了邻近上班的人潮,古堡本身的景色显得冷清,几个南城固有喝早茶的老人聚在榕树下闲聊。树间有清澈的鸟啼,零落的扫叶工,招呼声,老旧而恒久日日新生,一切似曾相识,想来却也如此遥远。我离开古迹准备回家,却在运河边被熟悉的喇叭声叫住,车窗摇下,是高。

「你经常到这里来吗?」他惊讶问我。

我摇摇头:「回来后第一次,我好多年没来了,不知道变这么多。」

我们站在迎风的安平路上,他正路过要去上班。风吹掀起满天车尘,数十年如一日我微微闻见身边运河的水臭。「说到运河,南城人没有不摇头的。」见我堵起鼻子,高理解微笑:「南北干线,污水尽入其中,怎能不臭?」这气味从小闻大,我倒不知道原因。只以为是死水日渐淤积而臭。高的说法掀起了我的好奇心,便与高站在路边简短谈了一会,原来他们公司这一两年正接下市政府的运河疏浚计划,而高也是其中负责的工作人员之一。

「我们正在兴建污水处理场,也要设置五个污水截流站,以污水下水管道相互连接。以后,市区的污水经节流到污水处理场处理之后,再送出海,而不要像现在这样直接排入运河……」意识到自己过于熟练的职业口吻,高尴尬地抚抚额头,停住了话:「抱歉,说起这么无聊的话来……」

「不,一点也不无聊,只是隔行如隔山,你看我听得似懂非懂的。」

「有兴趣的话,我倒是很乐意给你解释。」高看看表:「也许我们可以另外约个时间,我们很多年没有见面聊聊了,是不是……」

「是,是…」我吱吱唔唔:「就是耽搁你的时间,这次回来,已经麻烦你很多了……」

「要不,」高爽快地说:「我看就今天晚餐如何?既然到安平来了,今天忙完一起吃晚餐如何?」见我没说话,高又明快地作了决定:「你要试试这里的海鲜吗?运河边最大的一家店,你看,就在前头,富碧肴。」

我顺方向看去,的确是富丽堂皇的建筑,这条安平路,久远前是条沼地,然后淤积成沙,遇雨满地泥宁,如今它是一条满天车尘的干燥柏油路,两侧植满菩提,少小每去安平海边戏水这是唯一信道,如今菩提已显老态但仍未成荫,使我总怀疑南城干热不宜栽种菩提作为行道树。我楞看尚在歇息中的富碧肴,纵乐过后早晨的倦容与寂寥。
 
三: 荷兰城

一八九七年,日人夷平部份热兰遮,砌造安平海关公馆,城下四周遍筑职员宿舍。

我沿着运河走回家,在过去,这儿没有灯也没有路,这几年,因为西岸填海造陆,此区如今挤满毫无章法的高楼建筑,以及秩序井然的新路灯。我边走边回想着与高的谈话,身后的富碧肴此刻依旧点燃所有霓虹,在这乡镇的无聊夜晚显得几许妖媚。与高的交谈,若有似无撩起过去的记忆。然而如今他毕竟是个来往公司与安亲班的丈夫与父亲,终日行程排得满满,提一段无济于事的旧恋情所为何用呢。

「为什么你老这么倔强?」高执酒杯问道。我注意到高开始能够饮酒,过去他几乎只是一杯啤酒的酒量;倘若想起这些细琐身边事,面对高一身衬衫西裤职业上班族打扮,我依旧能够记起他当年牛仔裤的学生模样。

「都已经回故乡来了,还能让你说倔强,不知是赢是输?」我苦笑应道。

「我倒觉得你该回到故乡,不是说,故乡是灵感的来源吗?」高表情认真,这回我真笑了,没一会,高又接着问:「对了,老朋友我就直问吧,你这样忽然回南城来,辞了工作靠什么维生?」

这真是个好问题。人生到了某一个阶段,这是必考题。特别回到故乡,开宗明义第一题必答不可。倘若不熟的人招呼问起,我多半还能仿真制造一个标准答案,但面对高,说多说少,说真说假,我一下子反倒拿捏不住轻重,只好故作轻松:「就帮人写写书吧。」

「还写书,」他开玩笑:「人生都快输光了还写。」

「现在学乖了,不输自己,要拿别人的人生来输啰。」我说:「你放心,我接了一些资料差事,还有一两本回忆录,暂时间不会有问题。」

「回忆录?就是那些政坛名人们的回忆录吗?那倒不错,最近书市抢手得很。」

「不,不是那些。」

「那么…是什么呢?」

「一些被遗忘的过去的人,或是…一些已经死去的人吧。」

「听起来…你改行做历史啰。」

「也不尽然,不尽然称得上。」

「唉,看来我也是隔行如隔山,似懂非懂-总之,我希望你有问题一定要告诉我,嗯,回忆录归回忆录,但我看,人总是得从回忆里走出来。继续活下去。」见我怔然,高化解气氛接口又说:「难道不是吗?看看妳自己,都快当妈妈的人了。」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我们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谈过孩子或孩子的父亲,因为这个部分,以现实的眼光来看,确实是难堪的,即便我自己的态度都还不够坦然而勇敢。高转而聊起他在南城的工作,在我完全离开南城这几年,他可以说是见证了南城的沧海桑田。席间他几次帮我夹菜盛汤,要我为腹中营养多吃些,俨然一个熟悉生命世故的成年人。夜色来临,长谈的高毕竟喝多了酒,微醉,离开餐厅一路,他看似清醒却瘫软地扶着我。「我看我来帮你开车吧?」我忍不住问他。他没回答我,兀自凝视着黑暗的运河。我识趣沉默着。片刻,他终于打开了车门,坐进去,我担心再问一次,他转过头答非所问,连口气也变了:「其实我等过你。」他握住我的手:「你要知道,只要你一句话。」

「现在还说这些干嘛。」我微微摔掉他的手。他一楞,也许因此醒了酒,改口道:「好吧,人总是得从回忆里走出来。」他摇下车窗:「我回家啰。」

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在南城家庭,这已经算晚了。小婉会担心的,高的妻子名叫小婉,又是个好名字,他们的名字总显得那么恰如其分。那么,安平呢,我喃喃念着这个地名,感觉腹间又有微微的踢动,如果,如果这小家伙的名字就称为安平,或是称为岛,如何,回答我吧,我是你的母亲呢。而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想及高不敢明问的神情。什么时候我该清清楚楚告诉他,孩子的父亲死了,在分别的旅程中,岛违背承诺不再回来,而这腹中不过是一个无意遗留的礼物,没有婚姻,连他父亲都来不及知晓的一种诞生–

这个生命把我从沉迷中叫醒,也使我面临抉择,该让所有讯息延续下去?还是让它随岛之消失而消失?如今我选了后者, 但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是否是个自私的母亲?如果说我曾经犹豫是否迎接这个诞生,相信我,岛,那实在是因为我不知如何养育他,而不只是因为他没有父亲……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向孩子介绍一个完整的世界(世界的残破使你那样愤怒),孩子将问我许许多多的问题,而我该如何回答他吗(我不回答你便走了),过去那样简单相信只要活着就是赢家的我,独活渐渐了解原来岛才是那个真正使我世界残破的人–

「你知道港口死了鱼的消息吗?」我问高。

「知道。」他的口吻专业而冷静。

报上说数十万的鱼尸将安平港口满满覆盖,附近渔民捕鱼十几年,不曾见过这景象。我趋车跑过,大雨稍歇,新筑的港口一路画成圆弧裹住海湾,工程车卧在一旁酣睡。没看见报上所说的鱼尸遍布,难道这么快就清除干净了吗?我狐疑想着,同时抓不稳方向地继续徘徊打转,此刻彷佛处在港湾的背部,再往前而去,或许转过弯我可以完整面对港湾,然而,就在这个片刻。我便失去了她。

「什么原因?你知道吗?」

「水产专家的说法是水质溶氧量偏低。」高说:「报上不也写了?」

他问我人在哪里,我答不上来,安平的路实在变太多了,我只能描述出我在一个芒草杂生的电话亭,满空都是模型飞机,由周边三五个人所遥控,疾腾疾降,翻旋打转,并且随时发出刺耳的引擎声。「快离开那里吧,你这孕妇怎么老爱乱跑。」高责怪我。
遍查书案,有关安平的过往,我可说了若指掌,然而,面对她的今貌,我却无比陌生。这难免使我感到丧气,究竟我所作的一切,与这真实的生活有何相关呢。难道我们一群人只为消化预算,厚厚编印几册,放在那间不见阳光,人烟罕至,连覆盖黑布都满是尘埃的安平史迹资料馆吗?此刻我双脚所站恐怕是昔日那可泊千艄的台江汪洋,朝东走,便是鳞比节次洋楼民宅相连的热遮兰街,街外海岸连绵七鲲身屿,脉自东南海中,西转下海,接续不断,势若贯珠。立于一鲲身的红毛旧城远望,二鲲身至七鲲身,渔户晒网笭箵,家家烟月苍茫,渔灯明灭–

然而这一切毕竟都不同了(复道重楼,倾已尽,政府第宅,舞榭歌亭,化为瓦砾),尽管我能够清楚画出安平往日的轮廓,但此刻我连去港口或是回家的道路都不明白。数十万鱼尸有多少,过去两三百年安平繁衍的鱼鲜又有多少。我继续向高追问这奇怪现象的原因。他解释:「如果待会你找得到港口,那儿的水色应该是泛红的,因为这几天连日大雨,所以光合细菌较多,导致水质溶氧量偏低。」我似懂非懂,永远隔行如隔山,对世界的了解虚无而片断,相对应于高具体的知识,我如何声称我脑中的思惟与愿望是有效的?

「最简单的说法,」高耐心而恳切的说:「运河水质必须改善,上游下游都得照顾,下游的旧港口至今迟迟未能打通,是污染主因之一,更别提复杂的上游了。」

我默默无语,感到自己如此渺小也如此无为,相对于高,这十年来,对这眼前的社会,我真正做过了什么,政治运动,环保运动,乡土运动,一波一波的浪潮,我与岛扑进去又被冲出来,灼热的火光,或是落寞的溃散。「妳到底在追寻什么?」学生时代,高这样问过我,他是那个一直在人群外看我起落浮沉的人,如今,除了伤逝,我可说一事无成,高却默默留在南城,以知识与技术见证了南城的沧海桑田,中年归乡的我,铺陈炒作旧人旧事以度模糊的生机,很难说其中还有什么反对与执着,我怀疑,真且大的反对与执着,究竟会成就什么样的结果呢?那其间激起的力量,不成事又该如何消解呢?自残如岛,偏执如友朋,或是苟活如己,怎么说,过去我们对人生的态度都过于天真或踞傲了,我们这样的的心灵,谈得上生育教养吗,如此一想,我不禁感到痛苦的怀疑与自责。
 
四:安平古堡

一九三0年,台湾文化三百年纪念大典,日拆海关官舍,城上改建新式洋馆,立「滨田弥兵卫」石碑。光复之后,去其碑文,改题「安平古堡」。

岛,我的下腹渗出血丝,所谓安胎剂使我昏软不已。

岛,你怎么样也不会预料到吧,你这样不要这个世界,却留下一个生命让他从头再走一次。

岛,如果你果真还在什么地方,你见过这个生命吗。他长得什么模样,像你还是像我?

岛,医生说进入六七个月,每当他踢闹我的腹部,我就应该轻轻抚按那个被他踢打的地方,让他可以感觉到我的响应。到怀孕末期,我也可以和他说些体己使他可以感觉的话语,像是手、脚、口或是爱……

岛,你相信这些说法吗?

昏昏沉沉,我感到无比疲倦,彷佛自岛离开之后,我冷静建筑起来的堤防随着海浪缓慢溃散,一点痛苦也没有,能量如细涓如海水,从那个缺口,一缕一缕流泄出走,我感到四周在喧嚣之后变得这样寂静,这样轻盈,青春,爱情,生与死,每一天每一天的晨曦,每一夜每一夜的月光,像灰尘也像布幕慢慢地慢慢地降落……

走出医院,空气很干燥,彷佛雨季已经过去,南城酷热的夏季很快就要来临。

高停了车子在等我。「小心。」他问:「要关冷气吗?」

「可以绕过港口再回去吗?」我说。

「又要去?为什么你最近老去港口。」他摇了摇头:「还是先送你回家,改天再去吧。」

「不,去一下。」我央求他:「就算是经过都好。我在医院里一直梦见港口淹大水。」

「港口哪会淹大水,你相信我,下那一点雨还不够消解南部的干旱呢,不会淹大水。」

「我知道,不过无论如何让我经过一下。」

「好吧。」

又是近暮,彷佛每次都是这个时候,高把车子停在新港边,让我看见几只白鹭丝正在堤防上觅食。

「你喜欢来港口只是因为这些美好的景色吗?」高忽然说话,口气有些不耐。「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只是虚假的景象呢?」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有件事也许该告诉你。」高说:「我已经结束,不,辞退了这一区的整治计划。」

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想,我真是黔驴技穷了。」高表情严肃地环视周遭,黄昏静谧,霞红满天,这是安平从来没有变过的夕照。然而,在高的眼神里,我已经无法确定,他对安平的感情是否与我相同,毕竟往日那些我们一起共同走过的地方已经消失了。「你要知道,打通旧港口,固然可以加速港区污水和海水交换,但是,根本之道还是在污染源的断根–否则,只是将污水排入海面,使受污染的区域由渔港更延伸到海岸,这不是更糟吗,可是,我却无法说服他们–」他甩了甩头:「算了,我不想再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了,总之,过一阵子,我会搬回中部也说不定,该回去了–」

「或许,我来南城是为了追寻什么吧,不过就像你说的,印象中的南城的确被我们改变了。」他如此深刻地望我许久,然后,温柔地笑了笑:「不过,现在不应该再提这些了。」

我沉默不语。

「孩子的父亲是怎样的人?」他忽然问。

「一般的人。」

「去哪里呢?」

「不知道。」

「妳想念他吗?」

「说不上来。」

「妳不想谈吗?」

「嗯。」

「好,那就不谈了,让我们来谈谈孩子吧?男孩女孩?」

「男孩。」

「你要叫他什么名字?」

「岛。」

赖香吟De 热兰遮1

WHO

* 賴香吟
賴香吟在大學時代念的是經濟,研究所遠赴日本東京大學攻讀「總和文化」,卻在文學上嶄露頭角。一九九五年,她以《翻譯者》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首獎,備受好評,成為當時文壇最亮眼的新星。其後作品產量雖不豐富,但出手總能在文風及題材上作不同的試探,使讀者在閱讀她的作品時總能充滿探險般的期待。作品有小說集《散步到他方》、《霧中風景》、《島》。

TALK

*賴香吟訪談

我的寫作經歷如果從第一篇作品開始算的話是很久了,不過我中間有過幾年的停頓,停頓的一個客觀原因是因為去唸書,然後一個主觀原因主要是我在想,要不要繼續寫東西這件事情。

創作和發表,還有在職業身分上成為一個作家,這幾個問題好像不太一樣,因為後面這兩件事情,也就是說發表或者是你在職業上選擇當一個所謂的作家,這二件事情可能比較複雜一點。以作家身分去介紹自己,跟別人介紹自己或者對自己認識自己,其實我大概都沒有過這樣的經驗,因為這件事情本身他就是比較隱諱的,所以你不可能去想好一段說辭,然後來介紹你這個部份的自己。所以基本上好像目前為止,我沒有過這樣的經驗。那如果在這樣的場合裡面,一定要談我自己,對我自己的一些認識的話,我可能比較年輕的時候寫了一些東西,因此在裡面找到了一種方式,然後這個方式是我覺得跟我自己相處,或者是我去紀錄我認識世界的方式,這源起應該是說是一個外力使然,而不是說我曾經很具體的知道自己是要寫作的。所以真正能很具體的談到寫作,大概是這幾年的事情。我在書裡面有提過,我總覺得它對我來講是一個潘朵拉的盒子,它一開起來就關不上去了,但是那個盒子裡面,我們在引用所謂「潘朵拉盒子」的時候,基本上指的就是這個盒子裡面的東西,可能不是太幸福太美好的,但是它關不回去了。

在成長的時期裡面,我所最敏感的媒介可能是繪畫,比如說一個人坐在你的面前,你要如何的去畫他,這個問題就好像說有一個主題,有一堆材料在你面前,你要如何的去寫他。但是我那個時候,可能我的思維方式比較準確的貼在那個畫上,我會覺得像「霧中風景」那樣的一個畫面,比如說他坐下來讓她幫他畫像的那幾個對話,對我來講就是很重要的一個紀錄。

在那個時期的階段裡面,就是說你要去畫什麼,你要去畫「真實」,可是真實聽起來像陳腔濫調,但是要看你對真實的定義是什麼。妳感受到的東西很多,然後你想要表達的東西也很多,但是當你沒有辦法適當的去表達它的時候,對一個年輕的心靈來講,是一個羈擾的痛苦,我覺得是那個表達,跟你內心所感受到要表達的慾望,跟你所能夠找到的一個合理的、足以與別人溝通的一個表達的方式,跟能力之間的一個平衡的問題。

很顯然的,我在年輕的時候這個平衡是很不穩定的,甚至它是相互衝突的關係。如果說困惑這個東西,年輕時候的困惑就是霧中風景的這片霧的話,那可能我們花了那麼多時間所想要去撥開的,所想要去看見的,就是說這個霧散掉妳可以看看眼前的景象到底是什麼?未來的景象到底是什麼?然後這條路要帶你去的地方到底是哪裡?妳慢慢覺得會有一些新的變化產生,就是說,好像你也不一定希望這片霧一定要散去,或者也許這片霧就是真實,這片霧它一直就在這裡,而沒有散不散去的道理。可能這麼多年過去,慢慢覺得眼前是什麼景象,可能也不是那麼重要,今天想起來有點未免是孤注一擲的。

回來寫東西,很單純的只是回來寫東西這樣一個想法,既然跑出來的話,那其實你就得接受如果這片霧不散,或者這片霧散開,它沒有你所期待的任何事物,這也是你要接受的東西,這也是你要接受的一個方向跟未來,所以才會有那樣的一個句子吧,「無人的風景」。

在日本那幾年,我確實是有一點點像小說中的故事一般,對文字有一點點抗拒的階段,特別是文學性的東西。這跟我前一個階段,就是中斷寫作,然後不再試著寫作,轉而去唸書的一個階段是相連接的。我自己生活所在的那個空間感,跟「說命人」這個小說剛開場的那個基調是相近的,但是我可能在這一篇小說裡面去反省了,去檢討了我自己幾年來對文字的態度。

我很喜歡散步,散步其實它對我來講只是一個很簡單出走的方式,一般在文學上大家比較常見的印象是流浪或者是旅行,可能我把它降到一個比較日常的層次,它對於一個個人空間的保持,可能是很重要的一個,我們可以說它是一個儀式好了。如果大家注意到「散步」這樣一個抒情性的字眼的時候,大家到底是注意到一個畫面裡面一個人與於獨行的散步的景象呢?還是散步的時刻裡面人所應該要去進行的一個內心活動?在台灣我覺得一個個人思索不受打擾的空間,應該大部分還是在書房,或者是在自己的空間裡,在台北甚至在咖啡館都是非常大眾化,都是會受打擾的空間。所以我必須承認說,我回來台灣的這幾年裡面,可以說是幾乎不散步。

談到我的新作品「島」,我覺得我早期的作品跟我自己的連結性會比較弱,或者是說它就是一個純粹的所謂的寫作投稿,一個公開的作品,我們就是去虛構一個故事,或者大家可能讀了會若有所感的故事,可能就是做一件還不錯的衣服,把它做起來。我出生、成長在台南,我現在依然有那種我算不上一個台南人的那種想法,當我這樣說的時候,不是說我不想當一個台南人,但是我覺得我可能要回頭去看我在台南度過的那段歲月。一般提到台南的時候,大家就是在憑弔它的過去,可是我比較想看他的過去是怎麼存在?現在台南人到底有沒有變?或者台南到底變成什麼樣子?我其實只是想是著去寫,或者去回憶住在這裡的生活,我之前在這裡成長的日子,以及此後我將在住在這裡的生活。應該是說我現在換了一個時空,在這個時空下繼續去寫東西,我在想這個時空它自然會找到一個方式進到作品裡面吧。可能這個關心會隨著我人在台南這個時空,而更具體更容易掌握到比較真實的材料吧。我也希望這種真實就會帶出一個比較好的,比較不一樣的台南印象。

我在寫「島」的那篇裡面,寫到說這片土地浮湧出來的時候,其實我自己是蠻驚訝的,因為我們好像就是一直在找一個東西,往一個古蹟裡不斷不斷的去找,想要從裡面找出一個脈絡,自己的歷史、自己的身世,然後一些人的關係,就是不斷去找。可是,事實上今天你來到這裡找,你不見得找的到,然後在這個找的過程裡面,你可能失去信心。其實那個小說在寫一個找的過程,它一直找一直找,找到第九天,然後再找到這個西區來,再往下走其實就已經出海,就已經沒有線索再找了,所以她本來想放棄,然後突然有一大片土地浮湧出來這樣,這也許是一個願望吧,在找不到的盡頭,可以給她一個願望,或者給她一個新的線索。因為事實上她來到那一片可以聯繫另一個土地的去向,事實上她也要猶豫。所以其實那篇小說,我也不能夠說我很確定地形成了什麼觀點,但是可能那個追尋的過程,我覺得現代對我們來講是有意義的吧,也許應該試著去找一下,而不要很快的陷入一個定見裡面。

我自己在現在這個階段,再回來台南的這個時空裡面,其實多多少少也有這樣的意義在,我可能很理所當然的在這裡生活了很久,然後也自以為是的離開了很久,現在也許是回來看看這裡面到底是有什麼東西,或者我自己用我自己的方式找一找,台南到底有什麼東西是值得寫的,或者它現在的樣子到底是什麼樣子,我覺得我也許可以自己回來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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