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瑜:一个人要象一支队伍

今天小V同学来看望我,我们交谈了一下午,在此谢谢小V,另外,其实我的幸运数字也是7,这真是一个意外。

小V走后,我花了两个小时整理了自己的163邮箱,发现了一些朋友曾经转来却没有仔细看过的好文章,比如这篇刘瑜的旧文,文中关于孤独、寂寞的诠释,令人耳目一新,貌似是对我目前状况的一种有效的鼓励吧。

不过,想想我一老早总是挂在嘴边的那句:“到了最后,能帮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好像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现在重新再体会这种感受,似已有千万重的不同了。

——Pin

一个人要象一支队伍

作者:刘瑜

前两天有个网友给我写信,问我如何克服寂寞。

她跟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一样,英文不够好,朋友少,一个人等着天亮,一个人等着天黑。“每天学校、家、图书馆、gym,几点一线”。

我说我没什么好招,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克服过这个问题。这些年来我学会的,就是适应它。“适应孤独,就像适应一种残疾”。

我觉得,快乐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是充实是可求而不可遇的。

快乐这件事,有很多“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因素。基因、经历、你恰好碰上的人。但是充实,是可以自力更生的。罗素说他生活的三大动力是对知识的追求、对爱的渴望、对苦难不可遏制的怜悯。你看,这三项里面,除了第二项,其他两项都是可以“强求”的,都具有耕耘收获的对称性。

我的快乐很少,当然我也不痛苦。主要是生活稀薄,事件密度非常低。就说昨天一天我都干了什么吧:

10点,起床,收拾收拾,把一本书看了一大半的明史的书看完。

1点,出门,找个coffee shop,从里面随便买点东西当午饭,然后坐那改一篇论文。(期间凝视窗外的纷飞大雪,创作梨花体诗歌一首)。

7点,回家,动手做了点饭吃,看了一个来小时的电视,回email若干。

10点,看了一张dvd,韩国电影“春夏秋冬春”。

12点,读关于冷战的书两章。

2点,跟蚊米通电话,上网溜达,准备睡觉。

这基本是我典型的一天:一个人。书,电脑,dvd。一个人。

一个星期平均会去学校听两次讲座。一周工作日平均跟朋友吃午饭一次,周末吃晚饭一次。

多么稀薄的生活啊,谁跟我接近了都有高原反应。

我这人其实一点也不孤僻。生活中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多么平易近人开朗活泼。有时候,我就是懒,懒得经营一个关系。还有一些时候,就是爱自由,觉得任何一种关系都会束缚自己。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知音难觅。我老觉得自己跟大多数人交往,总是只能拿出自己的一个子集。我很难找到和自己一样一望无际的人。

有时候也着急。不仅仅是因为错过了亲友之间的饭局、谈笑、温情,不仅仅因为一个文学女青年对故事、冲突、枝繁叶茂的生活有天然的向往,也因为一个人思想的先锋性总是通过碰撞来保持的。我担心,我老这样一个人呆着,会不会越来越傻?

好像的确是越来越傻。

但另一些时候,我又惊诧于自己的生命力。在这样缺乏沟通、交流、刺激、辩论、玩笑、聊天、绯闻、传闻、小道消息、八卦、msn……的生活里,没有任何“圈子”,多年来仅仅凭着自己跟自己对话,我竟然保持了创造力和战斗力,竟然写小说政论论文饱博客而且写得如此饱满热情,我刘瑜又是何等顽强的一株向日葵。

年少的时候,我觉得孤单是很酷的一件事。长大以后,我觉得孤单是很凄凉的一件事。现在,我觉得孤单不是一件事。

有时候,人所需要的是真正的绝望。

真正的绝望跟痛苦、跟悲伤、跟惨痛都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的绝望让人心平气和。你意识到你不能依靠别人,任何人,得到快乐、充实、救赎。那么,你面对自己,把这种意识贯彻到一言一行当中。

它还不是气馁,不是得过且过,不是“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这样的狗屁歌词,它只是“命运的归命运,自己的归自己”这样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

那天偶然想起我过去几年写的这三个小说,《孤独得象一颗星球》《那么,爱呢》《烟花》,吃惊地发现,这里面其实有一个轨迹,从忧伤到怨恨,然后再到绝望。

绝望,就意味着自由。

以前一个朋友写过一首诗,名字叫“一个人要象一支队伍”。我想象文革中的顾准、狱中的杨小凯、在文学圈之外写作的王小波,就是这样的人。怀才不遇,逆水行舟,一个人就象一支队伍,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现在看来,我也只能面对内心招兵买马了,一个人成为一支队伍。人家一个人象一个军,我象一个营,一个连还不行吗?
当然我的队伍没有他们的那么坚定,肯定有逃兵,经常嚷嚷着要休息,但是,我还在招兵买马呢,还前进呢,还边走边唱南泥湾呢。

我想自己终究是幸运的,不仅仅因为那些外在的所得,而且因为上帝给我的顽强和禀赋。它告诉我an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教我用虚无、骄傲、愤世嫉俗超越那种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生活,然后教我用是非感、责任心来超越那点虚无、骄傲、愤世嫉俗。

当罗素说知识、爱、同情心是他生活的动力时,我觉得这个风流成性的老不死简直就是我的亲哥。

因为这幸运,我原谅上帝给我的一切挫折、孤单,原谅他给我的敏感、抑郁和神经质,原谅他让X不喜欢我,让我不喜欢Y,让那么多人长得比我美,让那么多烂书卖得比我的好,甚至原谅他让我长到105斤,因为他把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给了我:不气馁,有召唤,爱自由。

咦,怎么说到这儿了呢?本来是想谈谈自己克服寂寞的经验的,结果活活写成了一篇自我吹捧的范文,就当是本营长写给士兵们的战斗动员书吧,分析当前的形势和我们的任务.

清明

今日清明,也是清明节放假最后一天。我却早在上周二去墓园为他扫了墓。其实每天我都在写信给他,一页又一页,但走到他墓地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放下一束花,在碑上围上一条红绸,沉默……我尚不习惯面对冰冷的墓碑倾诉心中的苦闷。

那日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头顶是热的,我就在烈日下不住地流泪,我想如果身体里的水分能统统流淌出来的话,我眼睛的闸门是否能承受得住如此汹涌的起伏。

我知道,负面情绪得控制,而身边的朋友们也那么支持我,这个坎,我无论如何也得过去。

前段时间,杜同学给我发来一个故事,看完后让我很惊讶,貌似这个故事就是为了我而写的。我在搜索引擎里找文章的出处,发现毫无收获,于是发短消息问,她回答:那故事是她写的。

故事结尾,她写道: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Sarah一样,碰到天使,满足她的愿望。但是,你已经有了Sarah许愿才能拥有的东西。那么,生活会不会还有另一番模样?”

豆瓣上的网友emmainthesky在自己的相册里添加了一张图片,命名为“兰友:送给PIN——和她的孩子”,我猜是因为看到我在豆瓣日志里提及自己在养一盆君子兰的缘故。她养的花草都特别有灵性,我曾保存了很多她拍摄的家中的植物,看过后神清气爽,让人不自觉感受到生命的美好。而我自己那盆君子兰,则显得郁郁寡欢,肥厚的绿叶边上打了黄色的卷。

兰友:送给PIN——和她的孩子

哭笑先生在临终前尚给一个远在美国的网友写关于汇率问题的讨论回复,他是如此认真的人,从不怠慢任何一个他感兴趣的话题。当我在他去世后发现在他电脑桌面上的那封未完成的回复后,我将之转发给了那位署名为“黑色镜框”的网友,没想到,他读过后深受感动,还专门为此写了一篇日志《冗谈》,他说:

“于是就这么因缘巧合的,我读到了哭笑先生的回复,并且已经是阴阳之隔。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阴阳之隔的人的东西,那几乎无论是写些什么,都有震撼到你内心的力量。若干年前读过我外祖母的遗书,用毛笔写的,竖排,她是旧社会过来的人,文白夹杂,那时我才小学五六年级,看地不甚了了,但仍然印象深刻。现在还记得她的开头一句:“人生如水,覆水难收。”

扯远了。哭笑先生的回复让我感动,还因为他的认真。字里行间绝非敷衍。他把我的问题归成3个大问题,逐一回答,看那架势,几乎要赶上林达的美国来鸿。可惜他第二个问题都还没答完就匆匆走了。我没有福气读完他鞭辟入里的见解了。

还好他也写博客。我去了他的博客,最后一篇是1月24日,谈统计局的统计数字。从这些博客中可以感受到他对汇率、外汇储备、通胀等“真”问题的关注,他的专业精神,和他对那些趋炎附势、混淆视听的伪经济学家的愤怒。

我和他素未谋面,但我还是难过了一天。难过这世上又少了个有专业知识,又愿意讲真话的人。我更难过、或许也有愤怒,为什么充斥我们眼耳的,总是那些二流的专家,或者是一流的专家因为各种考虑(当然都是从自己利益的角度考虑)说些模棱两可的废话、让人越听越糊涂的屁话,甚至颠倒黑白、无耻至极的狗话。

悲哀的是这样的话简直无处不在:无论在我的领域,还是哭笑先生的领域,我们简直就被废话、屁话、狗话包裹着。”

哭笑先生一向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但凡与他交谈片刻的人,无不被他广博的知识面以及奇特的思维方式所吸引,他这种人身上有一种光彩是他人不具备的,即使隐藏得再深,也难以掩盖。

八年前,我还在浙江一个边陲小镇做外贸,那时他刚刚学会打字,我为他开了一个雅虎的邮箱,几乎每隔一两天,我们便以邮件形式交谈。那些信在我离开那家公司时全部存入两张1.44MB,3.5寸的软盘里。曾有一度,我以为我丢失了那些珍贵的信件,这次搬家,我找到了那两张软盘!但苦于如今都是U盘的天下,结果在淘宝上看到了这种产品:

我咨询了SICK和拿铁,他们都说,即使是能够使用,恐怕这么多年,软盘的数据很可能都破坏了。还好,我运气好,当软盘驱动轰隆隆地响起,那陈年旧信令人感动地全部展现在我眼前。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无论时间多么久远,都是注定丢失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