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着金边的乌云

C前阵子给我打电话,说又怀孕了。

她膝下小女今年两岁半,聪明健康又可爱。出于一些家庭原因,她一直一人带孩子,女儿小时候特别吵闹,一晚上只留给她二、三个小时睡觉,带娃的日子里,精神状态曾一度几近崩溃。后来一直听她说快了快了,快熬出头了。意思是女儿三岁总算可以上幼儿园了……这下又怀上了第二胎,是要还是不要?

还不等她多思索二胎生育指标如何拿到,娃娃落地后户口如何是好之时,她突然因腹痛去了医院,检查后发现是宫外孕。

那时她刚好带着孩子到深圳来走亲戚,送入医院后,身边的亲人乱作一团,七嘴八舌,不知如何是好。C一向是个坚强的女人,第一胎临产前几个小时还在烧烤摊上帮丈夫的姐姐卖啤酒,但这一次她顶不住了,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在那头哭泣。我眼圈也湿了,我想生活为什么总有那么那么多不如意?

冷静下来后我才了解到一些关于宫外孕的常识,医生说如果发现得早,可以采取打针吃药的保守治疗方法,再不济,手术切掉一侧输卵管,也是很小的手术。对于已经有了一个小孩的母亲来说,只是此后受孕几率降低了。

住院次日,深圳医院的抽血化验结果显示C已经不适合做保守治疗了,还是建议手术。只等下午的最后一次B超确诊。之后B超时却又一波三折,前后看了两次,换了两台仪器,一共四个医生看。最后说是在“右卵巢内侧”,与头一天报告上写的“左卵巢内侧”不符。

考虑到胚胎只有四十天生长期(60天后的宫外孕胚胎容易造成输卵管血管破裂),C决定回武汉治疗,深圳医院怕出医疗事故,让其写生死状,以保证出院后造成的任何意外与他们无关。

C写生死状时,想到要写一封遗书,她说这辈子至今为止还没机会写遗书,虽然能用上的几率几乎为零,但既然是要做最坏打算,不如写出来。

C遗书的开头这样写道:

C生前无债务无存款,如出现意外死亡情况,个人物品全部交由好友Pin处理。

那时我正在上班,C冷不丁发来这么一封遗书在我的手机里。我一时百感交集,愣在座位上良久。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写进遗书中,这种生死之托让我感受复杂,但最主要的还是心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两年前我陷入困境,挺着个大肚子在一所大专兼职教书。一方面为了多点收入,另一方面是为了逃避悲伤。教书强迫我去备课、上课、滔滔不绝,让我不至于被平时大段的安静空白淹没。

C的家离学校近,我周末就去她家住一晚,次日去学校也方便。她丈夫当时和他姐姐做夜市烧烤生意,夜出晨归,后觉得太辛苦,干脆仅一周找个生意清淡的日子回来一次。

于是C对我说,Pin,过来住吧,反正家里只有我和我闺女。

那时她女儿才10个月大,我看着她每天带着孩子从早到晚忙不停,还拉着我去散步,说多运动才能像她一样健健康康地顺产。我就每天早晚跟着她在小区转悠,出去买菜,她推着女儿的童车上挂满了装菜的大大小小的塑料袋,一路跟我说笑。

那段日子,她忙里忙外之中,居然还在照顾我,每天问我,想吃点啥?要不要炒个新鲜点儿的菜,你上网先看看怎么做?她努力让我忙起来,动起来,让我主动打碎悲伤。那时我觉得,一日三餐真像是一种象征:只要炊烟不断,生命就不息。

C的生死状交给深圳的医院出院后,搭乘动车回到武汉复诊。柳暗花明,这次的复诊结果确定为可以继续采取保守治疗,四次肌肉注射后查看相关指数迅速下降,医生说情况很乐观,让她继续吃药后复查两次,最终康复。

此次波折之后,春节就到了,我还没来得及在blog上写任何年终总结式的话,2013年就滚滚而来。幸运的是,在小思思开口说话之前,我便给她找了个爸爸。我也像当初在厨房里给我做饭的C一样,开始每天问D想吃点啥?

一切仿佛上天注定,来得不急不缓,刚刚好。

亦舒小说中老写:“乌云后镶着金边”。我们一定得看得出那抹浓灰色后面的灼灼金边,才有勇气去迎接狂风骤雨,等待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