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秒延迟

如果没在电台呆过,我不会知道什么是“六秒延迟”,你不用去搜索,那上面没有这种“直播”概念。

那是在大约两年前,我跟随YH上直播,她教我使用直播间里的设备,在介绍时特别指给我一个键,告诉我如果发生紧急情况,要按它,然后切音乐。

我问,什么是紧急状况呢?是指的音带卡壳、主持人忍不住咳嗽之类吗?

她笑一笑神秘地说,当然不是,是关乎听众来电的。

我这才心领神会到,六秒延迟的妙处,在于切断一些听众来电中,可能会提到的敏感内容。

六秒,就那么一瞬间,这要求一个主持人拥有多么敏锐的判断力啊!

但事实上,这种敏感度也是有来历的,譬如,电台每天的白纸黑字通告:XX内容是要低调处理的,XX内容是需要严禁播出的……

其中最令我费解的通告是,不准各个电台宣传圣诞节,原因是它与宣传我国传统节日相违背,还有一次明文规定不准播报XX贪官的事迹,而在它通告之前,事实上我还真没注意那贪官的案子——这类事迹太多,每天一不留神,就错过好几个吧?幸好“上头”及时通报,让新闻媒体保持高度敏感而不至于麻木!

以下李承鹏的这篇“报道”,如果在广播中,应该也是被六妙延迟的对象,只不过它读来太长太令人震撼而无语。

我相信,延迟的命运是:在表面上埋没,在暗地里传播。

我只摘重点:

事件,为北川邓家“刘汉小学”在5.12汶川大地震中,483名学生无一人死亡——这一奇迹在各大媒体上都有详尽报道。

李前面的描述,是从更人性化的角度,谈论这些被塑造成英雄的的老师们面临天灾时脆弱的一面;后半段,则写道:

……如果那天邓家小学像北川一中那样在几秒钟内就被震垮,后来的成为传说的长途翻越也就不存在,那天一个学生都没有死,甚至没有什么重伤,我了解到,那座十年来正式名字叫“刘汉希望小学”的教学楼不仅楼没有垮,奇迹是,连教学楼正面那块长十几米、高三层楼的玻璃幕墙一小块都没有碎,与在这场大地震无数学校像多米诺一样倒塌,动辄压死几百名学生相比,这是一个建筑的奇迹,我很好奇,这是谁修的房子?
 
于是我知道一个叫“汉龙集团”的公司,它是在十年前出资捐赠邓家小学的企业,老板叫“刘汉”,总经理叫“孙晓东”,经办监理学校修建工程的人是当时的集团办公室主任,学校里很多人在谈及这场幸运的逃生时,都在感谢这位监工的“办公室主任”,昨晚我找到这位办公室主任,他讲了一些故事,但坚决不让我透露他的姓名,也不要表扬他,因为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下面我只能用X先生来代指为什么“刘汉希望小学”在这次大地震中成为唯一没有压死学生的学校?或者说奇迹最开始的一步是什么,我得知以下内情:
 
一、十年前,刘汉和孙晓东对下属X先生说,“亏什么不能亏教育,这次你一定要把好质量关,要是楼修不好出事了,你就从公司里走人吧”。
 
二、十年前一天,监理工程的X发现施工公司的水泥有问题,含泥土太多,因为X曾经是生产水泥的一家公司的副老总,经他手灌注的水泥至少有五十万吨,是绝对的行家,所以他发火了,要求施工公司老总必须把沙子里的泥冲干净,他还说,不能用扁平的石子,从建筑专业而言,扁平石子混在水泥灌注过程中无异灾难,水泥结实度大打折扣,他对施工队大发雷霆,愣让他们把沙子里的泥冲干净,把扁平石头全部拣走。
 
三、一次会议中,他在追问工期拖延时,发现施工公司负责人眼神不对,才得知原来是有关方面的款项没有及时到位。按捐赠原则,企业捐款必须先到当地有关部门,再由有关部门把企业的钱下发到具体施工公司中去,但施工公司并没有从有关部门及时拿到钱(具体人们想必都能猜到,这可是中国式惯例),于是X先生又发火了,穷追不舍,终于让款项到位。
 
四、在奠基仪式前,由于某个原因工期又得拖延,X又发火了,他找到有关部门,据理力争,9月19日,学校终于平出一块崭新漂亮的操场,他说看到那块操场铺平后很开心,而那块操场,就是十年后483名学生逃生的地方。
 
那段时间人们总能两种声音,一种是施工机器的声音,一种是X在吵架在发火在追款项的声音,肖晓川告诉我:“多亏了他当监工啊,这钱其实是他吵出来的”,当我向X先生核对这个事实时,他要求我一定要在“吵架”上加上引号,否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说,你晓得的,我不能说得太多。
 
我想我已没必要说得太多,一个深知捐赠中国希望小学潜规则的人士说,虽然学生们全部逃生是个奇迹,但汉龙集团的X先生能够通过“吵架”把钱“吵”到正规用途上更是个奇迹,在往常,吵架根本没用,钱还是不能够及时到位……(为什么这次学校倒塌这么多,这里恕我暂时不能直言,但稍有常识的人想必也知道)
 
由于X先生反复叮嘱我不能写他的名字,所以我们在邓家“汉龙希望小学全部成功逃生”的故事后,就只能记住以下名字:刘汉、孙晓东、肖晓川、史少先、陈世荣,罗中会,母贤莹,沈长树,赵义辉,母广兰,吴明艳。
 
刚才,X先生给我发来一则短信,未经他同意,我就刊发在我博上,目的是让有的人有的部门看看,也提醒以后有人想修希望小学的人看看:
 
打扰您了,可以负责的告诉你,集团在绵阳五所希望小学建设均由我亲手经办,而此次大地震未能撼动一幢,五所学校巍然屹立!师生未损毫发!请你来绵阳做客!
 
这次邓家刘汉小学无一人死亡成为一个奇迹,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所谓奇迹——就是你修房子时,能在十年前,想到十年后的事情。
 
——摘自《北川邓家“刘汉小学”无一死亡奇迹背后的真相》 文/李承鹏

川震一周年,纪录片拍摄与思考

转自:很黄很暴力

多_维_社记者万毅忠报导

08年5月12日发生的里氏8级汶川大地震不仅震撼了中国,也惊动了太平洋彼岸的美国。美国最大的电影频道HBO特拨经费,派出15次获得艾美奖的纪录片名导Jon Alpert及其助理Matt O’Neill前往四川,希望拍摄一部地震科教片,以警醒可能发生大地震的美国西岸民众,为美国人寻找最佳的抢救措施,减少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摄制组还有两名来自纽约市立大学的华裔学者,广东籍的邝治中教授和四川籍的夏明教授。四人于震后第十日飞抵成都,在震区拍摄了十天,地震暴露出的中国社会矛盾改变了他们拍片的初衷,制作出了一部中国社会问题纪录片。在纽约,HBO执行总裁Sheila Nevin看完样片,决定追加投资精心制作,这位顶尖的纪录片制作人认定该片有望摘取09年奥斯卡纪录片奖。

09年5月5日,HBO在时代广场总部为该片首映举办酒会,7日晚8时该片将在全美HBO频道播放,这部片的片名是《劫后天府泪纵横》(CHINA’S UNNATURAL DISASTER: THE TEARS OF SICHUAN PROVINCE),总长度39分钟。

《劫后天府泪纵横》将于四川地震一周年前夕在全美HBO频道播放。(取自影片网站)


震区拍摄十日

摄制组于5月22日到达成都,四人带着卫星电话,下了飞机还在当地配了手机,租用了两辆吉普车。他们从报道中选取了两个重灾区,夏明和Jon Alpert去绵竹市的汉旺镇,邝治中和Matt O’Neill去都江堰市的向峨乡。

第一天(23日):汉旺是绵竹的工业大镇,位于绵竹市正北偏西10公里处,人口有七八万之多。因为灾情严重,这里驻扎了很多军人。摄制组在汉旺拍摄到了片中第一个画面,一位小女孩走向倒塌的学校,向死在废墟里的同学鞠躬。

第二天(24日):听说绵竹市富新镇家长要游行到60里开外的成都请愿,倒塌的富新二小死了很多学生,家长们在废墟上搭设灵堂,花圈一直摆到了街上。摄制组立即转向富新,在路上遇见了游行队伍,Jon Alpert扛起摄像机混入游行队伍中,在都江堰的另一摄制组也火速赶来,Matt O’Neill拍摄外围。

富新小学家长们捧着儿女的遗像步行去德阳市示威(夏明提供)


他们跟着行进了20多公里,拍摄了这样的画面:绵竹市委书记兼人大主任蒋国华下跪阻挡游行队伍,家长们和德阳市常务副市长张金明的对话,和德阳市副市长宋玉华的争吵,还拍摄到一位新华社女记者被当地官员驱赶。可能是摄制组的存在给游行家长们增加了安全感,家长们直叮嘱他们:请跟紧我们,请跟紧我们。 游行家长引来的官员中,有德阳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陈正权,他招来外事警察,四人被告知不允许拍摄游行。

第三天(25日):前一日巧遇家长游行,使他们决定聚焦于死难学生,这一天他们在德阳拍摄倒塌的学校。

第四天(26日):他们去死难学生在农村的家中做家访,采访顺利无人干预。

第五天(27日):听说汉旺中心小学家长们在堵路抗议,他们赶往拍摄,又遇上了德阳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陈正权,着令外事警察查验护照,发现他们持旅游签证,并无采访许可,这一天德阳市公安局发令,四人必须离开德阳地界,否则将遭逮捕。

第六七八天(28、29、30日):四人离开德阳,去都江堰、什邡和成都,走访拍摄了十多所学校。

第九天(31日):四人在成都听说德阳绵竹富新二小的家长们将在六一儿童节举行活动,为在天堂中的孩子们过节。这一活动非拍不可,这些画面将会为纪录片增色,但四人再去德阳,恐怕凶多吉少。于是他们做了第二手准备,雇请了一名当地摄影师,Jon Alpert给一台摄像机让他分开行动单独拍摄。

下跪的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夏明提供)


第十天(6月1日):四人坐着吉普刚到富新二小门口,就被警察包围。他们无法下车,只能放弃拍摄驱车回到成都。当地摄像师没被警察盯上,但在离开现场时被警察跟踪,一直尾随至成都,在成都兜了很大的圈子才甩掉警察,把录像带交给摄制组。由于当地摄像师坐的是夏明在成都姐姐家的私家车,警察径直前往夏明姐姐家搜查。 这天下午,四人前往成都一家超市购物,两位吉普车司机在停车场被警察扣留,警察从十多辆警车中冲下来把四人团团围住,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德阳警察和四川省公安厅出入境管理局的联合行动。 警察坚持要把四人押往四川省公安厅,他们拒绝,双方在停车场僵持。他们打电话给美国驻成都领事馆,被告知要避免警察冲突,于是便去了省厅,做了讯问和笔录,一直折腾到午夜十二点,共耗去8个多小时。因为夏明在四川有人际关系,警察没有搜查和扣留他们放在宾馆的拍摄素材。 四川省外办人员告诉他们:你们绝对违法,马上离开!国务院已下了新指令,六一以后,四川外办发的采访证全部作废,原来有证件的人都未必可以再采访,何况你们什么也没有,快走快走。

第十一天(6月2日):四人在上午乘机离开成都。

6月23日至7月31日,回到纽约的夏明教授把58个小时录像中的四川话全部翻译成英文。8月,开始剪辑,最初成片一百分钟,后精剪为一个小时,Sheila Nevin将目标调整为角逐奥斯卡奖后,追加投资重新编辑,将未来市场扩大到电影院,并按奥斯卡要求,片长减为39分钟。

被掩盖的豆-腐-渣

四川地震共造成七千多所学校倒塌,中国公布的师生死亡人数是7千多人,封从德在震后的5月20日根据中国公开报道所做的统计是16365人。(见封从德:汶川师生遇难人数估算报告)

摄制组认为中-国-政-府-在学校建筑质量问题上掩盖真相。根据他们在灾区所见,学校建筑倒塌比其他建筑多,富新小学的教学楼倒塌,旁边楼房却没倒,连门口一栋百年建筑都没倒,农民自建房也没有整体垮塌,而教学楼却结结实实的垮塌了。都江堰的新建小学教学楼也是一垮到底,周边楼房都没有垮。向峨小学全部垮塌,而旁边的医院纹丝不动,红白中学也是如此。

死去的孩子们(夏明提供)


在学校拍摄的时候,基层地方官员向家长们保证:我们一定查,一两个月就拿出报告,给大家一个说法,把罪人送上法庭。他们还拍摄到建筑专家在查看钢筋和混凝土后,指出明显不合格。

原本说一两个月可以出的报告,后来一直没有出笼,也没有官员因学校倒塌受到处罚。人们看到的是-政-府用钱来解决问题,每个死去的孩子赔六万,再给家长存入三万元的社保。政治学教授夏明认为学校建筑质量问题牵涉很多官员的渎职和腐败,深挖下去,恐怕会挖垮官场这张网,四川地震会引起巨大的官场地震。”共–产-党通过政治上的分赃制度,通过机会、荣耀、物质和官职,来摆平下面的官员。官员又是通过同样的分赃,摆平党的积极分子和骨干分子,党的骨干分子又如法炮制在群众中寻找自己的骨干,如此这般一层层地建立起党的根基和体系。”夏明认为这才是捂盖子的根本原因。

“学校出问题,绵竹和德阳的党委书记们和市长们恐怕脱不了干系,深查下去会触动党的基层官员和骨干分子的网络体系,所以党宁愿花钱解决问题,也不容许基层网络被触动。”夏明对多维分析说:”我认为捂盖子的决定是由中央作出的。”

倒塌的都江堰新建小学,温家宝曾在这里温情喊话。(夏明提供)
中国在地震中心

十天在震区的拍摄,产生了一部准备角逐奥斯卡的《劫后天府泪纵横》,也为夏明的政治学研究带来了新的题目,他的新著《中国在地震中心》已经列入了哈佛大学出版社的出版计划。

按照中国的历史逻辑,天灾必有饥荒,历来是灾荒相连,饥荒后出现流民,流民带来混乱直至起义。夏明在四川震区发现,共-产-党-再次推翻了这一历史逻辑。1960年代的三年大饥荒,没有天灾却有饥荒,但却没有流民,更没有混乱,因为共-产-党-强大的控制使得老百姓饿死都无法反抗。

曾获得15次艾美奖的美国名导Jon Alpert在拍摄现场(夏明提供)


这次川震出现了另一个逻辑,有天灾,但没有饥荒,百姓得了高补偿还是要抗议闹事。夏明认为这是因为中国底层人民的根本需求,已经从过去对食品安全的追求,转向追求人身安全保障。这就是为什么,政-府-给他们发放了救济粮、抚恤金,他们还是要讨说法、讨公正。夏明对多维引述了纪录片中一位丧子母亲的话:钱,我不要!我们要记住这是一个血的教训,未来不能让它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夏明认为此话出自中国农民之口,说明中国百姓对人生的价值、尊严和安全的追求,超出了过去生活在饥饿和死亡边沿的人们对食品安全的追求。人们可以看出改革开放30年,中国人价值和尊严的提升。”这是中国最大的进步,但也是对中国共-产-党-体制一个很根本的挑战,共-产-党-认为你们吃饱了,为何还要放下筷子骂娘,因为共-产-党-还在用食品安全的底线来要求中国人。”夏明对多维分析说。

夏明在震区的第二个发现是:中国百姓的抗议没有激化成暴力冲突。他们拍摄了百姓对官员严厉的质问,甚至骂官员狼心狗肺,但冲突始终停留在言语层面,没有激化成暴力,他们甚至看出警察的心慌胆怯。夏明认为这是中国的进步,因为中国官员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在他们的亲身经历中,尽管不断遭受警察阻拦甚至扣留,他们发现警察的自我克制。

夏明在《中国在地震中心》要阐明的另一观点是,中-国-政-府在处理基层危机上的失败。在拍摄中他们发现,德阳富新二小家长们示威的成功激励了远在都江堰的新建小学的家长们,于是他们去堵路。夏明认为中-国-政-府-的危机处理方式是扬汤止沸,解决不了根本矛盾,结果是这边压下去,那边又起来了。豆腐渣学校问题至今没有解决,始终没给老百姓说法,夏明打电话回四川回访家长,年老一些的人会说:这就是天命,我们认了,不再想这些事情了。

夏明和Matt O’Neill在川震现场拍摄

但火焰并无止熄,问题会接踵而至,别的地方矛盾爆发,这里的百姓也会趁机宣泄自己的委屈愤恨。夏明认为这就是为何在中国,一件小事就可以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如贵州瓮安事件,一个女孩淹死,带出了计划生育被罚款者、被城管驱赶者、受过欺负者等等一系列人,人们把老账新账一起算。夏明认为这种扬汤止沸的危机处理模式,根本没有解决每一个细小的危机,这与中-国-政-府-要追求的和谐社会背道而驰,因为每个细节都埋伏着定时炸弹,一旦风吹草动,就酿成大危机。

中-国-政-府-处理基层危机的失败还表现在《劫后天府泪纵横》中几个有趣的镜头:下跪的绵竹市委书记说”走,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我也有很多冤屈。”一个镇长说”去,你们去跟上面说,让他们知道情况,也好帮助下面解决问题。”层层有冤屈,下情不上达,基层官员怕自己管不住下面,会被上级问罪。一旦基层问题控制不住,小官员们就有意把事情弄大,让上级知道此事重大棘手。夏明认为中国的底层官员有两个极端的选择,为了捂住问题,他们不择手段甚至下跪,一旦捂不住,他们就把事情夸大,让上级觉得不得了了革命了。小事变大事,基层官员一来可以推脱责任,二可引起上级注意。因为上级财政比基层充裕,可以用紧急财政拨款用钱来解决问题,于是地方官员得以解脱。

汶川地震给中国社会带来了什么进步?

BBC点评中国李大同/5.12大地震一周年了。比起地震时中国所有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如今灾区的人们怎么样了,已很少有报道。中国人真的是一个健忘的人类共同体吗?如果只从媒体报道上来衡量,一定会得出肯定的结论。

拒绝遗忘

然而我们知道有一群人正在做着媒体不予报道或者被禁止报道的事儿,那就是要调查出并向社会公布地震中所有死亡孩子的名单。

发起这项调查的人是艺术家艾未未,响应他的提议的志愿者有数百名,他们拒绝遗忘。

人已经死了,是否知道他们的名字有意义吗?很有意义。有名字,死者就是具体的、有音容笑貌的,可追忆的,可尊重的。

没有名字,死者就只是一个抽象的数字,冷酷的,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拍摄电影《南京,南京》的导演陆川近日披露,他在影片中,力图使被日军屠杀的同胞具体起来,于是要求数名研究这段历史的国内专家提供一些具体的名字,这个小小的要求竟然难住了这些专家。

相比之下,日本在原子弹轰炸中死去的十几万人,每一个人都有名有姓,连婴儿也不例外。以色列的大屠杀纪念馆里,更是挂满了成千上万在集中营里被屠杀的死者的生前照片。

亡灵就这样”活着”,震撼人心。生者对死者的态度,标示着人类的文明程度。

“公民调查”受阻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艾未未们称为是”公民调查”的行动,也是文明之举。他们深入灾区,采访了二三百个遇难者的父母或亲戚,让他们谈了在什么地方听说地震,地震时他们是什么状态,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孩子遇难了,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后来到学校以后的救助情况是什么,包括提取DNA、掩埋,政-府-的安抚工作,包括现状。

这些都以纪录片的方式留存下来,这里面”问题太多了”。笔者相信,这些调查记录,将是一份可贵的人文资源。可惜,这些热心人不受政-府-欢迎。

我看到不少志愿者赴震区调查时的记录,几乎每个人都受到当地警察的跟踪、讯问和遣返,警察问得最多的是:第一,你们是什么目的;第二,你们为什么要拿到这个名单?第三,你们后面是什么样的组织,谁资助你们?很明显,对这些志愿者的拦截是由当地政-府-统一布置下来的。

在法理上,应当承担调查、公布死亡公民数字、名单责任的,恰恰是当-地-政-府。当-地-政-府-在干什么呢,据报道是要投资几十亿建设一个什么地震遗址公园,成为旅游开发的重要项目,引发网民们的强烈质疑。

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至少可以公布第一批死亡者的名单吧?做这个事儿很难吗?艾未未们在层层阻拦之下,仍迅速确定了四千多死亡孩子的姓名。可当-地-政-府-官员称这是”国家机密”。

笔者看到这些报道常常感到困惑,为什么在民众看来是善举的事情,到了政-府-官-员-那里就成了一个”阴谋”?

真相

实际上,有不可告人之处的,恰恰是某些政-府-官-员-的作为。一位署名”耀华”的志愿者,在经过一个月的调查后,坦承”接近真相的过程像是一次次被强奸的过程”,”越接近真相就越绝望”。

“耀华”能够接触到的真相肯定极其有限,即便如此,仍然令人震惊:”一位大妈告诉我们,政-府-把救灾物资存放在库房里不予下发,有一次领导要来视察,政-府-来不及处理,雇了很多村民把大批的衣服和大米拉到外面烧掉,由于太多,一些来不及烧掉的就挖坑填埋。这位大妈是当时被雇去做这些事情的人之一。”

类似的事情屡屡发生,一次村民们在晚上十点钟,突然被召集领取某项救灾款,后来才知道款早就拨了下来,第二天上面有领导专门来视察。

一位大哥说他们一次在新闻里看到说外面给映秀捐赠了一万件羽绒服,但是他们从来没见到衣服的影子,他说映秀就剩下三千来人了,那一万件羽绒服到哪里去了。”

问题远不止这些,譬如还有志愿者了解到捐赠给灾民的板房甲醛严重超标。如果媒体有报道自由的话,将可以发现救灾中的种种问题,可以讨论解决的方法,可以形成今后应对灾难的财富。

可惜,在官员们看来,所有这些问题都是”国家机密”。一年前信誓旦旦要严查豆腐渣学校工程的官员,现在不查了,一律推给地震,而不容否认的事实是,震区那些严格监督下施工的数十所”希望小学”,没有一所坍塌,甚至完好如初。数百亿元慈善捐款究竟用去了多少,怎么用的,只有天知道。

地震一周年前夕,北川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冯翔自杀了。留下了充满悬疑的博文:”我的存在,是他们的恐惧,是他们的对手,一个对手的离去,对于他们,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啊!”"告诉您,不要逼我,真的,不要逼我。好不好?”谁是冯翔的”对手”,谁在”逼”他做什么?

笔者遗憾,在地震中被激发出来的中国民众的善心、善举,没有能固化为制度成果;近10万生命的消失的代价,究竟给中国社会带来了什么进步?如果没人能说出来,那是谁之过?

注:本文不代表BBC的立场和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