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

2008年六月16日 | 分类:首页->随感

(一)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在讲台上,看到教室后面五六个学生站在一起,很激动地说着什么,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小卖部”,“抵制”什么的。我踱了过去,一个叫郭翔的男孩大声说:“也太黑心了!我们要联合起来,要发传单!”我说:“是不是关于小卖部的事情?”他们马上齐声答到:“是啊!我们实在不能忍受了!”

接着他们七嘴八舌告诉我,学校小卖部东西本来就死贵,这几天更是涨价涨得厉害,听说是因为两千块钱被偷了,想用涨价的办法补回来。外面卖两块钱的饮料,那里要卖三块五,其他文具、零食无不贵得离谱。

小卖部东西之贵,我以前就有所耳闻。这七八年来,其主人从未换过,是副校长的家人亲戚。我只去过几次,几乎每次去,总看见那几个人在搓麻将,我付帐的时候,总听见收钱者说:“算了算了,本来应该是**元,你就付**元吧。”我对价钱不了解,不知道按照正常价格,到底应该付多少钱,不知道自己是否占了莫大的便宜,但总归知道他卖给我,是比卖给学生优惠得多了,因为看在我是老师的面子上。我只好微笑一下,表示领情。但尽量少去那里,总被人家另眼相看,怎么好意思呢。

去年,鱼有次去小卖部,买一盒牛奶,回来告诉我,居然要四块,超市只要两块多就够了。我想起了这么多年,学生经常抱怨的声音。

现在学生终于要反抗了!我很高兴,说:“我听说**中学就是学生发传单,联合起来不去小卖部买东西,后来迫使他们降价了。”郭翔马上兴奋起来:“是的,**中学也是这样成功的,我们也会成功的!是吧老师?”我笑了:“先别急。你想好传单怎么写了吗?”他说:“正是不知道怎么写呢,老师你指导一下。”我说:“指导不敢说,我没这种经验。你先写来我看看。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另外**中学的传单,我听人说是有个表格,是小卖部和外面市场上的价格对照表,很有说服力。”郭翔立刻说:“这不难,我们也弄一个。”

下午放学,郭翔跟另外一个叫熊杰的男生来找我,说是有初稿了。我打开一看,上面赫然是一个表格,小卖部的价格,外面小商店的价格,大超市的价格,都有了。表格下面,劈头就是:“小卖部简直像一只蚂蝗在吸我们的血。大家其实都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他,作为一校之长,不想着怎么为学生着想,反而借小卖部来压榨学生……”我赶紧说:“这个话不大好。小卖部是小卖部,副校长是副校长,不好扯在一处说。你们的目标是小卖部,就单说小卖部的事,目标多了,大了,事情就复杂了。”郭翔急了:“嘿,谁不知道小卖部是他亲戚开的,他们是一伙的嘛!”我说:“是不是一伙,至少我们是不好肯定地说出来,因为我们不可能拿到证据啊。如果他恼了,告你诽谤,可怎么办?”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郭翔更急了:“这是名摆着的事嘛!怎么就不能说!”我只好说:“这样说会激怒他,后果可能不好……”于是他把那些话删去了。

我去餐厅吃饭,经过校门,那里挤着一堆人,想出门而不得。许多同学正扒着围墙的铁栏杆,向马路对面喊话,对面就是一家小卖部,主人听到喊叫,就带着学生想买的东西奔过来,他们就隔着栏杆交易,像探监一样。

住校生一律不许出校门,是副校长多年来的死命令。他分管学生思想教育和纪律教育。每天放学后,校门口总是挤着一堆人,穿警服的保安堵在门口,只许带着证明文件的通学生回家吃饭,其他同学休想出门,有人抗议,他们说:“这是林副校长吩咐的。”软磨硬泡也不管用。

学校年年都宣布小卖部公开招标,年年都是副校长中标,独占鳌头。

听说副校长都开上本田车了。

 

(二)
第二天,刚上完课回到办公室,同事王老师擎着一张纸,说:“是抵制小卖部的传单哦,不知是哪班的学生做的,写得不错。”我过去一看,果然是郭翔的。

“你哪里看到的?”李老师问。
“在教室门上贴着呢。”
“还真写得不错。小卖部东西太贵了,以前也听说过,但没料到这么贵。”朱老师感叹道。
“就是。小卖部开到学校里,稍微贵一点可以理解,但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太离谱。”是被我们称为毛毛的美女老师。
“是林校长家里开的吧,据说都是他的亲戚在里面。”
“对的,他老婆都在。”

我去教室发作业,碰见郭翔。

他报告进展:“我们班筹集了几十块钱,印了四十多份传单,都贴出去了。”
 “老师们很多都知道了。”我说。
 “那么林校长应该知道了吧?”
“可能吧。”
他高兴地说:“有高三同学把传单撕去,把重点句子划了线,又复印了很多,贴在电梯口了。我们的行动有很大号召力!”
我问道:“小卖部附近呢?有没有贴?”
他摇头:“没有。哪敢呢?那还不被逮着了?”
我压低了声音,开玩笑:“其实,可以趁月黑风高的晚上,偷偷贴在小卖部门上,然后马上跑。”一边笑起来。
他笑着眨眨眼:“还是不敢。”

回家跟鱼说起这事。他连声说学生真是好样的。我问学校会怎样反应,会不会给学生压力。他说压力肯定会有的,肯定会吓唬学生的,叫他们及早罢手,但不敢为这事处分学生,他们没这个胆量,也决不敢把事情闹大。

我虽然觉得学生是占理的,没有做错什么,但担心学校一旦有所反应,学生们会不会受不住。

果然,只一天的工夫,郭翔就蔫了,一脸的忧虑:“班主任批评我们了。而且学校要查出是谁干的,要处分呢。”

我说:“学校怎么会为了这事处分学生呢?是小卖部不对,又不是你们的错。谁说要处分?”

他说:“是班主任。她说学校已经知道是我们班干的了,还要追查到人,是她自己把责任顶了下来,做了检讨,学校才不查了的。”

“班主任怎么批评你们的?”我问。

“她说我们之所以要小卖部降价,是因为我们谗,想多买些零食吃;小卖部贵就贵吧,不去买不就行了?可是你知道我们上完体育课又热又渴的,饮料总要买一点吧。还有呢,她说我们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不合理的事我们就可以改变得了,结果是枪打出头鸟,我们除了跌跟头,什么也得不到。”

我有点生气,说了几句驳斥的话。郭翔又说班主任很生气,说我们害得她挨学校领导批,还要罚奖金呢!熊杰吓坏了,要写道歉信,叫我安慰一下他。我马上去找熊杰,告诉他学校绝对不会处理他的,叫他放心,道歉信不必写,他没什么好道歉的。熊杰说学校他是不担心的,就是害怕班主任生气了,会叫他和郭翔回家思过。

班主任对犯了错误的同学,很厉害的一招就是“滚蛋”。她曾对我说:“我要是看谁不顺眼,就叫他滚蛋。先回家呆一星期再说。”有一次,班里一个女生作弊,被班主任撵回家,一星期不得上课。学生们怕得很。

我跟熊杰说班主任这次不会这么做的,否则,让他来找我,我会帮他的。

 

(三)

六月三日,星期二。晚上开教工大会。

陈校长在台上作述职报告,长达一个多小时。又到学年末了,教育局照例来人,让我们在听完报告后给每个校长打分,是民意测验的意思。陈校长是个大人物, 全国劳模,受过江总书记的接见,享受国务院特别津贴,巡游过欧美各国,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飞往全国各地做报告,时髦的课题搞了很多,还有一个独立的工作室呢。他端坐台上,气势如虹,正讲到如何人性化管理,在他的带领下,全校教职工与学生之间,“以真心对待真心,以智慧培育智慧,以热情唤起热情”,其乐也融融。

他的报告在一片掌声中落幕。接下来是林副校长,赵副校长,他们也同样热情洋溢,口吐莲花,不过这不影响我在他们二位名字下写“不胜任”以及“不信任”。不过对于陈校长,这个北师大的硕士,我得承认经常对他抱有幻想,这也是我每有跑路的冲动又压下了的原因。

我知道他应该会提到关于小卖部的事的,就在这个晚上。我承认我还有幻想。

终于提到了。就在我们打完分,表格都交上之后。

他说:“这两天有学生在学校里贴传单,卫生间,教学楼墙上,贴了很多。要号召抵制小卖部。学校查出是高二文科班,26班的同学贴的。这个影响很不好。”

这便是定了调子了,我血流速度加快了,听下去。

“学生在学校里发传单,这个事,有的是可以的,为了做好事,比如号召为贫困学生捐款什么的,就可以;但是去抵制小卖部,这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你嫌小卖部贵,不去就是了,但不可以不让其他同学去,你不能跑到小卖部门口,看谁去买东西了,就上前拦住,塞传单给他,这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这是恶人告状!”我气愤地说,我相信学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拦人塞传单,他们连往小卖部附近贴传单都不敢呢!

陈校长接着说:“小卖部的东西是贵了些,但是这是个市场,学校里的市场就是这样。外面反正有很多商店的,有些离学校很近,学生可以去外面买嘛,不可以看谁贵就去抵制……”

我简直出离愤怒了:“学生出不了门,难道校长不知道不成!如果能出去买东西,还用得着抵制呢!学生踩都不屑睬小卖部一眼!不行,我得去提醒他,学生不许出校门哪!”我坐不住了,旁边的好朋友把我按住。

他还有话说呢,更令人瞠目:“这个事情,许多老师私下有了议论。大家应该知道,小卖部的东西贵,它的利润,其实是给我们每个老师的,每人每年有三千块的福利费,就是从这块上出的。大家可以讨论一下,如果我们大家都觉得这三千块没有也没关系,那我们可以将小卖部关掉,让外面的超市连锁店开进来。过几天我们会发个表格,让大家投票决定。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大家,三千块是在这里面的。大家不要又想要这笔钱,又在那里议论。……”

我呆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学校的帐目我们又不知道。但此时会场里一片寂静,校长刚提到这事时的嗡嗡声霎时消失。

会在这时结束了。我冲到前面,对校长说:“陈校长,我有事说。弄传单的同学是我班上的,我比较了解情况。”他很平静,似乎也不是很感到兴趣:“你说。”我说:“第一,学生没有围阻去买东西的人,他们是不敢的。”他皱了皱眉:“是有学生这么干的,小卖部向我反映过。”我接着说:“第二,学生是出不了校门的,他们不被允许出去买东西。这里不是市场问题。”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重复刚才讲话的内容,说如果大家认为没有必要赚学生的钱,可以关掉小卖部,我赶紧说:“好啊!”他也说:“我也觉得好啊,可是其他老师呢?这个要老师投票决定。” 我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大家一改开完会大发议论大发牢骚的习惯,闭口不谈开会的事,只开一些轻松的玩笑。

第二天,是六月四号。

上午我有课,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学生一脸急切,问我:“老师,昨晚开会,校长有没有批评我们班?老师们支持我们吗?”我说:“校长没怎么批评我们班,只是提到这事是26班做的。老师们心里是同情你们的,心里也很想支持你们的。”他们长吁一口气,笑了,笑得可怜兮兮。这时我觉得,他们是那么小!

我在教室外问郭翔:“怎么样?没事吧?”他无奈地说:“昨天晚上,班主任又批我们。说我们现在翅膀硬了,可以为所欲为,一点也不考虑老师的感受。还说:‘明天是六月四号。在1989年的六月四号,那时我也在念大学,许多本来很有前途的大学生,在北京闹事,结果挂掉了。你们不知道社会是怎么样的,这次在学校里闹闹,可以过去,但以后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你们给我老实点,除了读书,啥都别想。’老师,你知道北京那是怎么回事吗?”

我说:“我知道一些。以后你也会知道的。”

很快就是月考,大家都忙着背书,抵制小卖部的事缓了下来。郭翔从外面带大捆的饮料来,卖给同学们,所以我们班很少人去小卖部。

老师们没有收到对是否关闭小卖部征求意见的表格。

 

4 Responses to “风波”

  1. pin Says:

    微型社会啊~

  2. shanhusea Says:

    在这个微型社会里,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网,平时看不见,稍一动,就撞上了。

  3. Consuelo Says:

    珊瑚。

  4. Says:

    老师,学校太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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