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历程》摘记(4)
六、佛陀世容:
佛教在中国广泛传播流行,并成为门阀地主阶级的意识形态,在整个社会占据统治地位,是在频繁战乱的南北朝。它历经隋唐,达到极盛时期,产生出中国化的禅宗教派而走向衰亡。清醒的理性主义、历史主义的华夏传统终于战胜了反理性的神秘迷狂,这是一个重要而深刻的思想意识的进程。
1、 悲惨世界
无论是云冈、敦煌、麦积山,中国石窟艺术最早要推北魏石窟,印度传来的佛传等印度题材占据了这些洞窟的壁画画面,其中以割肉贸鸽、舍身饲虎和五百强盗剜目等故事最为普遍。画面企图在肉体的极端痛苦中,突出心灵的平静和崇高。这些故事其实更是现实人间的直接写照,但却是严重歪曲了的现实。财产衣物被剥夺干净、亲生儿女被捆缚牵走,造反,受刑……所有这些不都是当时人们所常见亲历的真实景象和生活么?却都被用来宣扬忍受痛苦、悲苦冤屈也不要反抗,以换取屡世苦修成佛。
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情感。当时的现实是:从东汉帝国的瓦解到李唐王朝的统一,四百年间整个社会总的来说长时期处于无休止的战火、饥荒、动乱之中,大规模的屠杀成了家常便饭,曹魏建安曾经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西晋八王之乱揭开了社会更大动乱的序幕。中原十六国此起彼伏,战祸不已,杀戮残酷。偏安江左的东晋南朝也是军阀更替,皇族残杀。下层百姓陷入了无穷的苦难,为了逃避兵役,只好抛家弃子,披上袈裟,“假慕沙门,实避调役”。现实生活是如此悲苦,身家毫无保障,命运不可捉摸,事物似乎没什么“公平”和“合理”,好人遭恶报,坏蛋占上风。为什么会这样?这似乎非理性所能解答,也不是儒家孔孟或道家老庄所能说明。于是佛教走入了人们的心灵。 “经曰:业有三报,一者现报,二者生报,三者后报。现报者,善恶始于此身,苦乐即此身受。生报者,次身便受。后报者,或二生或三生,百千万生,然后乃受。” 现实既然绝无公平合理,于是把因果寄托于轮回,把合理委之于来生和天国。努力忘却现实中的一切不公平,从而也就变得更加卑屈顺从,逆来顺受,更加作出“自我牺牲”,以获取神的恩典。
洞窟的主人,并非壁画,而是雕塑。四周壁画的图景故事,是为了托出中间的佛身。北魏的雕塑是被热烈激昂的壁画故事陪衬着的异常宁静的主人,秀骨清相,并不显示仁爱、关怀、慈祥等神情,表现的恰好是对世间的一切的完全超脱。那种飘逸自得,似乎去尽人间烟火气的风度,形成了中国雕塑艺术的理想美的高峰。
统治者匍匐在佛像前,也要作为神的化身来永远统治人间。并非偶然,云冈佛像的面貌恰好是地上君主的忠实写照,连脸上脚上的黑痣也相吻合。当时有些佛像更完全是门阀士族贵族的审美理想的实现:某种病态的瘦削身躯,不可言说的深意微笑,洞悉哲理的智慧神情,摆脱世俗的潇洒风度,都正是魏晋以来这个阶级所追求向往的美的最高标准。
2、 虚幻颂歌
隋唐实现了统一和长时间的平和稳定。隋塑的方面大耳,朴实拙重是过渡特征,到唐代,便以健康丰满的形态出现了。佛像变得更慈祥和蔼,更关怀现实,不复是超然自得、高不可攀的思辨神灵,而是作为管辖世事、可向之请求的权威主宰。
与欧洲不同,在中国,宗教是服务于政治的,佛教愈来愈被封建帝王和官府所支配管辖,作为维护封建政治体系的自觉工具。连佛教内部的头目都领官俸。伦常的儒家思想终于深入佛教,“利根事佛,余力通儒,举君臣父子之义,教尔青襟,……遂使悍戾者好空恶杀,义勇者殉国忘家,裨助至多”。在艺术上,唐代雕塑中,温柔敦厚关心世事的神情笑貌和君君臣臣各有职守的统治秩序,充分表现了宗教与儒家的合流。这里的佛堂是具体而微的天上的李唐王朝、封建的中华佛国。
隋唐的壁画以对幸福的幻想,来取得心灵的满足和神的恩宠。雕塑的佛像也不是以现实中的普通人为模特儿,而是以享受着生活、体态丰满的上层贵族为标本。
3、 走向世俗
除却先秦不论,中国古代社会有三大转折,其起点分别是魏晋、中唐、明中叶。开始于中唐社会的主要变化是均田制不再实行,租庸调废止,代之以缴纳货币;南北经济交流,贸易发达;科举制度确立;非身份性的世俗地主势力大增,并逐步掌握或参与各级政权。中国封建社会开始走向它的后期。到北宋,这一历史变化完成了。
盛唐壁画中那些身躯高大的菩萨行列在中唐消失,人物成为次要,着意描绘的是热闹繁复的场景,色彩俗艳,装饰风味日益浓厚;菩萨小了,供养人的形象愈来愈大,一如当时的上层贵族,盛装华服,并各按尊卑长幼顺序排列。如果说以前还是人间的神化,那么现在凸现出来的已是现实的人间,不过是人间的上层罢了。壁画开始走向现实:欢歌在今日,人世即天堂。人世的生活战胜了天国的信仰,艺术的形象超过了宗教的教义。
禅宗在中唐以来盛行不已,压到所有其他佛教宗派,则是这种情况在理论上的体现。本来,从魏晋玄学的有无之辩到南朝佛学的形神之争,佛教以其细致思辨来俘虏门阀贵族这个当时中国文化的代表阶级,使他们乐而忘返,魏晋以来人生悲歌逐渐减少,代之以陶醉在这思辨与信仰相结合的独特的意味之中。也因为这样,在信仰中仍然保持了一定的理性思辨,印度传来的反理性的迷狂故事,在现实生活少有改变后就推出了历史和艺术舞台。更进一步,在理论上终于出现了要求信仰与生活完全统一起来的禅宗:不要那一切繁琐教义和仪式,不必出家,也可成佛,不必那样自我牺牲,苦修苦炼,也可成佛;并且成佛也就是不成佛,在日常生活中保持一种超脱的心灵境界,也就是成佛。结论自然就是,并不需要一种什么特殊对象的宗教信仰和特殊形体的偶像崇拜。宗教迷狂在中国逐渐走向衰落。“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走进完成了这一社会转折的敦煌宋代石窟,便感到那是失去一切的宗教艺术:尽管洞窟极大,但毫无精神,壁画上的菩萨毫无生气。宋代雕塑的神的形象已充分世俗化、人间化,更不用说晋祠那些有名的侍女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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